清晨收到解聘信,他立刻粉碎文件,下午公司宣布获得90亿投资,总经理准备给他发200万红包,却发现已联系不上他

第1章
苏念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蓝。她下意识去摸床头柜,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一条新邮件通知亮在那里。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
主题: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
她愣了两秒,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邮件不长,措辞官方而冰冷——“因公司业务调整,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关系。请您于今日上午十点前到人力资源部办理相关手续。”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慢慢坐起来,背脊抵着床头,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被邀请参加昨天的管理层会议,但她知道那场会议发生了什么。
沈临渊在她上位三个月后,终于动手了。
她关掉邮件界面,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沈总”的联系人。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七点——她发了一条消息:“沈总,关于华东项目的投标方案,我有几个建议想跟您汇报。”
她当时以为他在忙。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忙。忙着怎么把她踢出局。
苏念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六岁,皮肤白净,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温度,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下去了。
她换好衣服,拿上包,出门。
到公司的时候刚过八点,前台小姑娘看见她,表情微妙地躲闪了一下。
苏念没在意,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她的工位在第十二层,靠窗,桌上摆了一盆绿萝和一叠项目资料。她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封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聘书——三个月前,沈临渊亲手递给她的,营销总监的聘书。
她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碎纸机。
一封一封,她把所有带公司logo的文件、笔记、项目草稿全部塞进去。碎纸机嗡嗡响着,纸屑落进底部的塑料桶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人力资源部的人来催她的时候,她正好把最后一份文件送进碎纸机。
“苏总监,您这边——”
“我知道。”她站起来,背上包,“走吧。”
办理手续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顺利,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有为难她的必要。签字,交还工牌,确认离职补偿。一切在十五分钟内完成。
人力资源经理送她到电梯口,欲言又止。
苏念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之前,她听见那个人叹了口气。
她没回头。
走出大楼的时候,九月的风裹着热浪扑过来。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云很白,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忙碌而冷漠。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苏念苏女士吗?我是星辰资本的合伙人陈恪。”
苏念脚步一顿。星辰资本。
那是国内顶级的风投机构,管理着数百亿资产。她曾经在行业论坛上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未有过交集。
“您好。”她的声音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刚被解雇的人。
“很冒昧这么早打扰您。”陈恪的声音年轻而沉稳,“我这边有一个消息,想先跟您确认一下。盛恒科技今天上午会宣布一轮九十亿的战略融资,领投方是我们星辰资本,这一点您知道吗?”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盛恒科技,她刚刚被扫地出门的公司。
“不知道。”她说。
“那您现在知道了。”陈恪似乎笑了一下,“苏念,我们投盛恒,有一个条件。”
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苏念站在街边,忽然觉得这通电话像一个荒谬剧本的开端。
“洗耳恭听。”她说。
“盛恒的CEO必须换人。”陈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我们和几位主要股东沟通过,大家一致认为,沈临渊不适合继续担任这个职位。我们需要一个新的CEO。”
“我们看过你过去三个月的市场方案,也看过你在前公司的业绩。”陈恪继续说,“你去年做的那个全案营销,把一家年营收不到两亿的公司推到了八亿,这个案例在行业里很有名。你有能力,有想法,也有执行力。盛恒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
“所以你们把我投进去当CEO?”苏念的语气带着一丝讽刺,“你们知道我刚被沈临渊辞退吗?”
“知道。”陈恪毫不犹豫,“这正是我们选择你的原因之一。”
苏念沉默了几秒。
街对面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红绳,在风里晃来晃去。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沈临渊请她吃的那顿饭。
“我有个条件。”她说。
“请讲。”
“我要盛恒百分之三的期权。不是员工激励池里的那种,是直接从大股东手里划拨的。行权价按上一轮估值。”她顿了顿,“另外,我的人,我来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百分之三?”陈恪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计算什么。
“盛恒上一轮估值一百二十亿,百分之三是三亿六。”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星辰资本这次投九十亿,占股百分之三十以上。一百二十亿的估值已经不存在了,新的估值你们心里有数。我要的不多。”
陈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苏念,”他说,“你被解雇之前,是不是已经有人找过你了?”
“没有。”她老实回答,“这是我临时想的。”
“那我得说,”陈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你这个‘临时’的反应速度,比很多CEO的‘长期’决策都靠谱。”
“所以?”
“所以,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苏念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看着身后那栋三十八层的大厦。盛恒科技的Logo在阳光下反着光,蓝白两色,简洁现代。她在这里待了九十三天,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做了三版营销方案,拿下了两个大客户,把华东项目的投标进度往前推了百分之四十。
然后沈临渊把她踢了出去。
因为她挡了他的路。
因为他发现她不是他能控制的人。
因为她在大客户面前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说话,因为她拒绝了把项目外包给他小舅子的公司,因为她在一封抄送了整个管理层的邮件里,指出某个决策存在法律风险。
那封邮件发出后的第三天,她被排除在管理层会议之外。
一周后,她被解雇。
现在,她要回去。
不是作为被他施舍职位的营销总监,而是作为他的老板。
苏念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前同事林栀。
“念念!你看公司群了吗?”林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没公司群了。”苏念说。
“哦对,他们把你踢出去了。”林栀顿了一下,“但你可以看截图。天哪,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公司刚发了全员邮件,说拿到了九十亿投资!九十亿!星辰资本领投的!整个公司都炸了!”
苏念“嗯”了一声。
“还有更炸裂的,”林栀的声音更低了,“听说星辰资本要求换CEO。沈总可能要下台。现在整个管理层都在开会,气氛特别诡异。你猜接替的人是谁?”
苏念没回答。
“不知道,但大家都在传是从外面空降过来的。有人说是个女的,很年轻,特别厉害的那种。”林栀忽然压低了声音,“念念,会不会是你?”
“你觉得呢?”苏念站在地铁闸机前,刷了卡。
“我觉得如果是你,那也太爽了吧!”林栀几乎要尖叫,“你被沈临渊踢出去,然后回来当他老板,这是什么小说情节!”
苏念走进地铁车厢,找了个角落站好。车厢里人不多,她对面坐着一个老奶奶,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猫闭着眼睛打呼噜。
“别想太多了。”她说,“等官方通知吧。”
“你这么淡定?”林栀不可思议,“你要是真回来当CEO,第一件事要干嘛?”
苏念想了想。
“把碎纸机里的东西拼回来。”她说。
林栀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阵爆笑,笑声大到旁边的橘猫都睁开了眼睛。
挂了电话,苏念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三个月前,沈临渊请她吃饭的那个晚上。
那是一家人均两千的日料店,包厢很安静,灯光昏黄。沈临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低调但昂贵的腕表。他给她倒了一杯清酒,说:“苏念,我观察你很久了。你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
那时候她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手里握着三个offer,其中两个都比盛恒开出的条件好。但沈临渊亲自来找她,坐在她对面,说了一个小时的公司规划和她的职业前景。
他说:“你来盛恒,我给你足够的空间。营销这一块,你说了算。”
他说:“我相信你的判断力,也相信你的执行力。”
他说:“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执行者,而是一个能跟我并肩作战的伙伴。”
他说了很多,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而她信了。
苏念睁开眼睛,车厢里的灯光晃得她眼睛有些酸。
不是因为他辞退她而难过,而是因为她曾经以为他是不同的。在那么多虚伪、油腻、把下属当工具的管理者中间,沈临渊看起来像一个真正懂得欣赏人才的人。
他确实欣赏人才。
他只是不喜欢不听话的人才。
地铁到站,苏念下车,走出站口,阳光重新落下来。她沿着街道走回家,路过一家早餐店,闻到豆浆和油条的味道,忽然觉得饿了。
她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老同学,做媒体的,消息灵通得很。
“念念,听说盛恒要换CEO了?”对方开门见山。
“你消息挺快。”苏念咬了一口包子。
“圈子里都在传,说是星辰资本那边点名要的人。我听说是个女的,很年轻,在营销圈很有名。”对方故意停顿了一下,“有人说就是你。”
苏念没说话。
“真的是你?”对方的声音拔高了。
“等我上任了再采访我。”苏念说,“现在我要吃包子。”
挂了电话,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然后打开手机,翻到沈临渊的聊天界面。
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还挂在那里。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退出聊天,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一份清单。
第一:确认盛恒当前的管理架构和股东结构。
第二:梳理核心业务线和现金流状况。
第三:评估现有人才梯队,确定去留。
第四:……
她写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盛恒科技获星辰资本九十亿战略投资,创行业年内最大融资纪录。”
她点进去,快速扫了一遍内容。新闻稿写得很官方,充满了“战略协同”“业务升级”“生态构建”之类的大词。在最后一段,有一句话被加粗了:“与此同时,盛恒科技将迎来新的CEO,具体人选将于近期公布。”
苏念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拎着剩下的一杯豆浆站起来。
她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叔跟她打招呼:“苏小姐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今天休息。”她笑了笑。
保安大叔没多问,但眼神里有一丝好奇——这个姑娘搬来三个月,每天早出晚归,周末都在加班,从来没见她休息过。
苏念刷卡进楼,电梯上行,楼道里很安静。她掏出钥匙开门,玄关处还放着她昨天换下来的高跟鞋,鞋跟磨损得很厉害,是她上周跑客户跑出来的。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城市的天空在变亮,云层后面透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妈妈。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妈妈了。
妈妈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念念,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那年她十七岁,趴在病床边,攥着妈妈凉下去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她去了寄宿学校,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后来她工作了,越来越忙,忙到很少想起那个午后。但此刻,站在这个刚住了三个月、还没完全收拾好的出租屋里,那句话忽然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她接沈临渊的offer,是她自己的决定。她拒绝把项目外包给他小舅子的公司,是她自己的决定。她在邮件里指出那个决策的法律风险,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被解雇不是她选的,但怎么应对,是她选的。
苏念拿起手机,给陈恪发了一条消息:“陈总,我需要盛恒最近三年的财报、完整的股东名册、以及所有正在进行的诉讼和仲裁案件的资料。麻烦安排人发到我邮箱。”
陈恪秒回:“收到。今天下午六点前发你。”
苏念又发了一条:“另外,我需要跟我现有团队的几个人先沟通一下。在我正式上任之前,这个动作的合规性怎么处理?”
陈恪:“你是说被你留在盛恒的人?”
苏念:“是。他们现在还在职,我不想让他们为难。”
陈恪:“放心,星辰的尽调团队会以‘配合投资方尽调’的名义跟他们一对一沟通。你列个名单给我,我来安排。”
苏念:“谢谢。”
陈恪:“不用谢我。你干活,我赚钱,公平交易。”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至少她的新老板,比上一个实在。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三套西装、两件白衬衫和几条连衣裙。她看了一圈,拿出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挂在外面的衣架上。
明天,她要去盛恒。
不是被保安请出去的营销总监,而是坐在三十八层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新CEO。
下午三点,苏念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消息,是转账。
一笔一笔的红包和转账,从不同的人那里涌进来。备注五花八门:
“苏姐,恭喜!”
“念念姐牛逼!”
“以后罩着我啊苏总!”
她粗略扫了一眼,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总数加起来大概有两万多。都是前同事和行业里的朋友,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她要出任盛恒CEO了。
她正准备回几条感谢消息,忽然看到一条转账,金额是两百万。
备注写着:“苏总,一点心意,以后多关照。”
转账人:沈临渊。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两百万。
他是以什么身份转的?前老板?未来下属?还是一个试图用钱买平安的聪明人?
他知道星辰资本换CEO的条件了。他知道自己要被踢出去了。他正在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在新老板面前挽回一点余地。
苏念没有收款,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
然后她打开和沈临渊的聊天界面,看到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还挂在那里,像一根刺,也像一个证据。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沈总,不好意思,今天一直在忙,刚看到这条消息。您问的华东项目方案我已经发您邮箱了,请查收。”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三秒钟后,“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出来。
跳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消失了。
又过了十秒,“对方正在输入”又跳了出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最终,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苏念笑了一下,锁屏,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亮起了灯。远处的写字楼密密麻麻,像一片发光的森林。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盛恒科技的大楼亮着灯,里面的人大概还在加班、开会、焦虑、兴奋、猜测。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而沈临渊那个两百万的红包,大概是他最后的挣扎。
苏念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打开手机,找到林栀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栀栀,明天早上九点,帮我订一束花送到我办公室。”
林栀秒回:“什么花?”
苏念想了一下,打好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白色风信子。”
林栀发了一串问号:“这是什么花?有什么含义?”
苏念没解释。
她只是想起五个月前,沈临渊带着她去参加一个行业晚宴。晚宴上有个花艺师,现场做了一束白色风信子。沈临渊当时随口说了一句:“这花好看,安静又不张扬。”
花艺师笑了笑:“白色风信子的花语是‘不敢说的爱’。”
沈临渊看了那束花一眼,什么都没说。
苏念当时站在他旁边,心想,他大概是觉得这花语太酸了,不屑于接话。
现在她想,明天那束白色风信子会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作为他最后一天坐在CEO办公室里的纪念。
她放下水杯,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陈恪发来的资料。
财报、股东名册、诉讼案件、组织架构图、核心人员简历。三百多页的PDF,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她看得很快,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标注了颜色,在一些存疑的地方打了问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凌晨一点,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是沈临渊发来的消息。
“苏念,那两百万的转账,你收了吧。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入职贺礼。”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心想,他果然知道。
知道她要回去了,知道他完了,知道那两百万买不来任何东西,但他还是转了,还是发了这条消息。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终发了一条:
“沈总,两百万太少了。”
这一次,沈临渊的“对方正在输入”没有跳出来。
苏念关掉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2章
苏念到盛恒的时候,是上午八点五十九分。
她没走员工通道,而是从正门进去的。前台小姑娘看见她,嘴巴张了张,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
“早。”苏念朝她点了点头,刷卡进闸机。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财务总监方远舟,一个是运营总监林昱。两个人看见苏念,表情都很精彩。
方远舟先反应过来,侧身让了让:“苏总监,呃——”他卡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昨晚的消息已经在管理层小圈子里传遍了,星辰资本钦点的新CEO就是苏念,但毕竟还没正式公布。
“苏总。”林昱接得自然,笑了笑,“您来了。”
苏念走进去,按了三十八楼。
电梯里安静了三秒。
“方总,”苏念忽然开口,“上个月的渠道费用核算,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支出,发票和合同对不上。这件事您知道吗?”
方远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他张了张嘴。
“我入职之后会查。”苏念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您能在此之前把完整的凭证整理好发我,会节省大家的时间。”
方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电梯到了二十三层,方远舟几乎是逃出去的。门关上的瞬间,苏念看见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林昱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着。
“林总,”苏念转头看他,“华东项目的运营方案,您上周五发的,我看过了。”
林昱挑了挑眉:“意见呢?”
“第三阶段的节点设置有问题,十一月到十二月是行业旺季,你们的产能预估低了百分之二十。我已经把调整建议发您邮箱了。”
林昱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苏总,您都已经被解雇了,还看方案?”
“被解雇是昨天早上八点的事。”苏念说,“方案是昨天凌晨四点看完的。”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门打开,走廊里站着沈临渊的秘书周舟。她看见苏念的那一刻,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苏、苏总监……”周舟的声音在发抖。
苏念看了她一眼。周舟是个很尽职的秘书,三个月来对她一直客气但有距离感。昨天苏念被通知解雇的时候,周舟全程垂着眼睛没敢看她。
“周舟,”苏念说,“沈总在吗?”
“在、在的。”周舟下意识看了一眼CEO办公室的门,“但是——”
“但是什么?”
“沈总说,如果苏总监您来了,先让您在休息室等一下,他还有一个会。”
苏念没动。
她就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没有温度,和她今早在镜子里的表情一模一样。
“周舟,你去告诉沈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新CEO的交接会议,九点半在三十八楼大会议室。如果他想参加,请在九点二十五分之前到。”
周舟的眼睛瞪大了。
苏念没再理她,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那是CEO办公室,是沈临渊的办公室,但门口的名牌还没换,写的是“总经理沈临渊”。
她推门进去。
沈临渊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微敞,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不,还是有一些不同。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苏念进来,表情没有变化。
“苏念,”他说,声音平静,“你来了。”
苏念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很亮。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写字楼鳞次栉比,车流在高架桥上缓慢移动。这是一间很好的办公室,视野开阔,位置绝佳,光是这扇窗的风景,就值回了不少租金。
“沈总,”苏念先开口,“昨晚的两百万,我没收。”
“我知道。”沈临渊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嫌少。”
“不是嫌少。”苏念说,“是不能收。我还没正式上任,收前老板的红包,算什么?行贿还是受贿?”
沈临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苏念,”他说,“你恨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念看着他。沈临渊今年三十四岁,名校MBA,在投资圈和科技圈都有很深的人脉。他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气质,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三个月前,她被他这种气质骗了。
“我不恨你。”苏念说,“我只是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信了你。”
沈临渊的手指停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鸣声很轻很轻,像某种遥远的回声。
“我辞退你,不是因为你不优秀。”沈临渊说。
“我知道。”苏念点头,“是因为我不听话。”
沈临渊没否认。
“你觉得你回来当CEO,就能改变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苏念,你以为盛恒的问题是一个人的问题吗?你以为换了CEO,这家公司就能起死回生?”
苏念靠在椅背里,看着他。
“盛恒的问题我当然知道。”她说,“产品老化,渠道单一,核心团队山头林立,现金流吃紧。你们拿着上个时代的资产,喊着新经济的故事,投资人早就看穿了。星辰资本这次肯投九十亿,不是因为你沈临渊讲了一个好故事,而是因为他们看中了这个行业,看中了盛恒的底层资产。至于谁来操盘——”她顿了顿,“他们觉得换个人更好。”
沈临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对盛恒的了解程度,比我想象的要深。”他说。
“你对我能力的低估程度,也比我想象的要深。”苏念回。
两个人再次沉默。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三分。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裙的下摆。
“交接会议九点半开始。”她说,“沈总,你来不来?”
沈临渊也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复杂到无法用任何一个词形容。
“苏念,”他说,“你会后悔的。”
“后悔接下这个位置。”沈临渊的声音低沉,“你以为你赢了,但你没有。你只是走进了一个更大的局。”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失败者的不甘。有的只是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那我们就看看,”苏念说,“谁会后悔。”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栀抱着一束白色风信子站在那儿,看见苏念出来,眼睛一亮,但碍于场合压住了表情,规规矩矩地说:“苏总,您要的花。”
苏念接过来,看了一眼怀里的花束。白色风信子开得很好,花瓣洁白如雪,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转身,重新走进CEO办公室。
沈临渊还站在原处,看见她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苏念把花放在他办公桌上,和他那个还没有收走的相框并排摆在一起。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照,沈临渊、他太太、他女儿,在某个海边的夕阳下笑得灿烂。
“沈总,”苏念说,“这是感谢你三个月前的知遇之恩。”
沈临渊低头看着那束白色风信子。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苏念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难堪,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震动。他盯着那束花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念。
“你记得。”他说。
“我记得。”苏念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包括你让我来盛恒的那天晚上说的那句‘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作战的伙伴’。”她停顿了一下,“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沈临渊没说话。
苏念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九点二十九分,她走进三十八楼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财务、运营、技术、产品、人力、法务、销售——所有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到齐。有的人低着头看手机,有的人在小声交头接耳,有的人表情紧张,有的人故作镇定。
苏念走到长桌主位,把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十二个人,十一种表情。
只有林昱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丝默契的意味。
“各位早上好。”苏念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叫苏念,从今天起担任盛恒科技的CEO。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对我有很多疑问,甚至有人可能觉得这个任命来得太突然,太不合理。”她顿了顿,“没关系,我给你们时间消化。”
没人说话。
“今天这个会,不讲愿景,不讲情怀,不讲那些虚的东西。”苏念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我只有三件事要跟大家确认。”
她抬起头,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
“第一,盛恒目前的核心业务线有三条:企业服务、数据智能、云计算基础设施。企服的营收占比最高,但毛利率最低;数据智能增长最快,但客户集中度太高,前三大客户占了百分之六十的营收;云计算这块目前是纯投入期,每季度烧掉八千万,预计还要烧六个季度才能盈亏平衡。”
她语速不快不慢,每个数字都说得极其准确。
“我说的这些,有没有问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财务总监方远舟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想到苏念会对公司的财务数据知道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场合直接摊开来。
“第二,”苏念继续说,“盛恒目前的人员架构存在严重的职能重叠和资源浪费。技术中心有三个团队在做同类型的底层架构开发,市场部有四个小组在抢同一批客户资源。这种情况,我不接受。”
运营总监林昱微微点头。
“第三,”苏念的声音沉下来,“关于我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
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平静而锐利。
“我要做一次全面的人事评估。不是大清洗,但也不是走过场。能干活的人,留下。不能干活的人,离开。站队不干活的人,一样离开。”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有人开始紧张,有人开始心虚,有人开始盘算自己的筹码。
苏念把笔记本合上。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们。”她往后一靠,“谁有问题?”
安静了三秒。
销售总监赵衍举手了。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长得精瘦,说话语速很快,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刺头。
“苏总,”赵衍靠在椅背里,翘着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您说您要搞人事评估,那我问个问题。您自己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星辰资本选您,到底是看中了您的真本事,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念身上,等着她的反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她捏了把汗,有人面无表情地看戏。
苏念看着赵衍,没生气,也没慌张。
“赵总,”她说,“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赵衍被反问得一愣。
“我觉得吧,”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可能两个都有。”
苏念笑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后强撑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赵总,您去年完成了多少业绩?”
赵衍的表情变了一下:“一点八个亿。”
“任务指标是多少?”
“两个亿。”
“差了两千万。”苏念点头,“华东项目你们团队谈了三轮,最后被客户否了。原因是什么?”
赵衍的不自在了:“客户那边——”
“客户那边觉得你们报价太高,服务内容和报价不匹配。”苏念替他说完,“这个问题我在三个月前就跟您提过,您的回复是‘客户不懂行业标准’。我当时的建议是重新调整报价策略,您没有采纳。”
赵衍的脸色变了。
“现在华东项目的客户已经转向跟我们竞争对手谈了。”苏念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是昨天下午,这家客户的采购总监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如果我来负责盛恒,这个项目还有没有转机。”
赵衍张了张嘴。
“我跟他说,有。”苏念说,“条件是盛恒的销售团队要换一个人来跟他对接。”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
赵衍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一种很难看的颜色。他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念没有再看他,转向其他人。
“还有谁有问题?”
方远舟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假装在研究什么重要的数据。林昱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技术总监崔衍舟在玩手机,好像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
“既然没问题,那我们说正事。”苏念重新翻开笔记本,“未来两周,我要做三件事。第一,跟每个部门的负责人一对一沟通,每个人四十分钟,今天下午开始安排。第二,重新梳理华东项目的投标方案,我要在五天内看到新版方案。第三——”
她的话被打断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临渊走了进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沈临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长桌一侧的空位坐下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说,声音平稳,“各位继续。”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前CEO和新CEO同时在场,这种场景在任何公司都不多见。有人在偷偷观察两个人的表情,有人在用眼神交换暗号,有人在计算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苏念看着沈临渊,沈临渊也看着她。
“沈总,”苏念说,“您坐在这里,是以什么身份?”
沈临渊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以股东的身份。”他说,“星辰资本占股百分之三十一,我是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十八。盛恒的重大决策,我有一票否决权。”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念没有慌张。
“当然,”她说,“您是股东,您有这个权利。”她顿了一下,“但您坐在这里参加经营层的会议,不太合适。股东会的事,我们在股东会上谈。”
沈临渊看着她,目光深沉。
“苏总,”他说,“您确定要让我出去?”
“我不是让您出去,”苏念纠正他,“我是建议您以适当的方式参与公司治理。经营层的会议,只适合经营层的人参加。您现在已经不是经营层了。”
死寂。
连空调的嗡鸣声都显得刺耳。
方远舟的笔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去捡。
沈临渊看了苏念五秒钟,然后慢慢站起来。
“好。”他说,“那我等股东会。”
他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接着说。”她翻过一页笔记本,“第三件事,我要成立一个战略转型小组,由我亲自带队,成员包括运营、技术、财务和法务的骨干。这个小组的任务是在一个月内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转型方案,目标是三年内把数据智能业务的营收占比从目前的百分之十五提升到百分之四十以上。”
林昱举手。
“林总请说。”
“我申请加入这个小组。”林昱说。
“可以。”苏念点头,“但你得先把华东项目的运营方案调整完。”
“没问题。”
技术总监崔衍舟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看了苏念一眼。
“苏总,”他说,“数据智能业务的核心是技术和算法,没有技术团队的深度参与,转型方案做出来也是纸上谈兵。”
“崔总说得对。”苏念看着他,“所以我需要你亲自带队参与。技术团队至少要出三个人,一个架构师、一个算法工程师、一个数据工程师。人你来定。”
崔衍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销售总监赵衍已经从刚才的窘迫中缓过来了,但他的表情依然不好看。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总,”苏念主动叫他,“华东项目的销售对接人,你打算换谁?”
赵衍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会安排。”他说,声音不大。
“给我一个名字。”
赵衍咬了咬牙:“林栀。”
苏念没接话。
林栀是她的前同事,也是她在盛恒最信任的人。赵衍提这个名字,是投诚,还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巧合?
“可以。”她说,“让林栀今天下午来找我。”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讨论了接下来两周的具体工作安排。苏念的节奏很快,每个议题都控制在五到十分钟内,不做无意义的讨论,不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
散会的时候,大家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松了口气——至少新老板看起来不是个疯子。
有人更加紧张——因为她看起来太不像个疯子了。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投简历了。
苏念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站在空荡荡的长桌前,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盛恒Logo,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手机。
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
“白色风信子,是‘不敢说的爱’。苏念,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你自己猜。”
发完,她锁屏,拿起包,走向自己的新办公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让她停住脚步的画面。
白色风信子还放在沈临渊的办公桌上,他没带走。
但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不见了。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束花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三个月前,她在这间办公室里接过聘书,决定相信沈临渊。
三个月后,她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亲手把沈临渊请了出去。
而那个空出来的相框位置,像一个小小的伤口,提醒着她——有些人,有些事,失去之后,留下的空缺是任何东西都填不满的。
哪怕是一束白色风信子。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椅子还带着沈临渊的体温?不,她已经让人换过了。现在这把椅子是新的,深棕色的真皮,坐上去很舒服。她靠在椅背里,转了一圈,看着这间办公室的全貌。
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大理石茶几,角落里的绿植,落地窗外无边的天际线。
她赢了。
至少表面上赢了。
手机震动了。是陈恪。
“怎么样?第一天。”
“还行。”苏念说,“沈临渊在会上被我请出去了。”
陈恪在那头笑了一声:“他会记仇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苏念看着窗外的天空,“我又不是没被他辞退过。再来一次,我再回来就是了。”
陈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苏念,我越来越觉得,投盛恒这个决定,做得对。”
“不是因为盛恒。”苏念说,“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
挂了电话,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她需要处理的邮件已经有一百多封了。她快速扫了一遍,大多数是祝贺和问候,有几封是正事,有几封是试探。
其中一封来自沈临渊的私人邮箱,邮件只有两个字:“认真。”
邮件正文是空的,只有一个附件。
苏念犹豫了一秒,还是点开了附件。
是一份PDF文件,只有一页。上面是一个时间轴,标注了盛恒科技过去三年的重大事件——融资、产品发布、人员变动、客户签约、项目失败。
每一个事件旁边,都标注了一个人的名字。
沈临渊的名字出现在每个重大决策旁边。
苏念的名字出现在三个月前的聘书旁边。
而在时间轴的末端,未来的位置,有一个问号。
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你以为你坐上来了,但你真的坐稳了吗?”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文件,没回复。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总经办,我是苏念。帮我约一下法务总监的时间,今天下午。另外,让IT部门把我的系统权限全部开满,包括财务系统和人事系统。”
挂了电话,她按下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备注为“M”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沈临渊。过去一年的资金流水,重点是境外的。越快越好。”
对方秒回:“两天。”
苏念锁屏,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一句话。
“念念,你以为最危险的是站在你对面的敌人,其实不是。最危险的,是站在你身边,却随时准备捅你一刀的人。”
苏念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发光的城市。
沈临渊,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那个在日料店里对她描绘宏伟蓝图、承诺给她足够空间的天使投资人?
还是那个因为她不听话就毫不犹豫把她踢出局的冷酷老板?
还是那个在离职后一天内转了两百万红包、试图用钱买回一点余地的精明的商人?
还是那个在她送来白色风信子之后、表情被击中的、有一个温暖家庭的父亲和丈夫?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念不知道。
但她会查清楚的。
因为在这个位置上,信任是一种奢侈品。而她,刚刚经历过一次奢侈品的破产。
下午两点,林栀敲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黑色阔腿裤,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她的表情压得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苏总。”她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
苏念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行了,没人的时候叫我念念。”
林栀的表情瞬间崩了,眉开眼笑地拉开椅子坐下来:“天哪念念,你太帅了你知道吗?赵衍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整个销售部都在传他是怎么被你当众打脸的。”
“他是被我当众打脸了,但不是因为我想打他的脸。”苏念把一沓文件推到林栀面前,“来,看看这个。”
林栀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华东项目的完整竞标分析,整整三十页。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苏念把一支笔扔给她:“昨天凌晨。你先看完,然后告诉我,如果是你来负责跟客户对接,你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林栀接过笔,翻开文件,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哪,我们的报价比竞争对手高了百分之十二,但服务内容少了三个模块。”她抬起头,“这怎么可能中标?”
“所以赵衍没中标。”苏念说,“现在我把这个项目交给你,你的任务不是去说服客户接受我们的报价,而是重新制定一个合理的报价策略,然后再去找客户谈。”
林栀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
“给我一周时间。”
“三天。”苏念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新方案。客户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但如果这次再搞砸,这个项目就彻底丢了。”
林栀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三天,我一定搞定。”
林栀走了之后,苏念继续处理邮件。
一封来自人力总监宋慈的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宋慈在邮件里说,苏念的前一份离职手续还没完全办完,因为有一项签字需要苏念本人补签。宋慈把文件扫描件附在了邮件里。
苏念点开附件,是一份她从未见过的文件。
文件是:“保密与竞业限制协议补充条款”。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签过盛恒的入职文件,确认过每一份的内容。她不记得自己签过这样一份补充条款。
她仔细看了文件内容。
条款规定:员工离职后二十四个月内,不得在同行业任何公司任职,不得自行创业从事竞争业务,不得利用在盛恒工作期间获取的商业信息谋取利益。违者需支付违约金,金额为离职前一年总收入的三倍。
苏念的年薪是税后一百八十万。
三倍就是五百四十万。
她拿起电话,拨了人力总监宋慈的内线。
“宋总,你发我的这份文件,我没有签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总,这份文件是您入职当天签的,我这里有您的签字扫描件。”
“发给我看。”
三十秒后,苏念的邮箱收到了一个新的附件。
她点开,是一张扫描件,上面的签名确实很像她的笔迹。
但不是她签的。
苏念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入职那天,沈临渊让周舟拿了一叠文件给她签。文件很多,她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签。中途沈临渊进来,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周舟在旁边整理文件。
后来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周舟说那份是补充条款,内容跟前面的保密协议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细节,可以直接签。
她翻了翻,确实内容差不多,就签了。
但如果那份文件是今天看到的这份——那周舟当时说的“内容差不多”,就是一个谎言。
而她因为信任周舟,没有仔细看就签了。
苏念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临渊,从她入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给她挖坑了。
他让她签竞业限制条款,不是为了保护公司利益,而是为了控制她。如果有一天她不听话,他可以用这份文件威胁她,让她在二十四个月内无法在行业里立足。
而她没有发现,是因为她相信了周舟。
她相信了那个看起来尽职尽责、温温柔柔的秘书。
苏念拿起手机,给沈临渊发了条消息。
“竞业限制的那个坑,是你让周舟给我下的?”
沈临渊回得很快:“你觉得呢?”
苏念:“我觉得是。”
沈临渊:“那你可以去告我。”
苏念:“我会的。”
沈临渊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苏念,你以为你在跟我下棋,其实你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棋子能赢棋手吗?”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
“棋手不会亲自去剪断棋子的线。”
沈临渊没有回复。
苏念放下手机,拿起座机,拨了法务总监的内线。
“张总监,我是苏念。麻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份文件需要你看看。还有,帮我约一下星辰资本的律师团队,我需要跟他们谈一个保密协议的效力问题。”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沈临渊正坐在某个地方,可能在笑,可能在等她跪下来求他。
苏念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那种被欺骗、被算计、被当作棋子的疲惫。
但她没有时间疲惫。
因为她不是棋子。
她是那个把棋盘掀翻的人。
第3章
苏念用了三天时间,把盛恒翻了个底朝天。
第一天,她跟十二个部门负责人一对一谈话。每个人四十分钟,她不问虚的,只问三件事:你负责的业务现在是什么状况?你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你需要的资源是什么?
有人对答如流,有人支支吾吾,有人试图跟她套近乎,有人全程黑脸。
她全部记下来,不做任何当场评价。
第二天,她看完了过去两年的所有董事会会议纪要和股东会决议。密密麻麻的记录里,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次重大决策,沈临渊的投票方向都与星辰资本的代表相反。换句话说,在过去的八个季度里,沈临渊一直在跟大股东对着干。
星辰资本能忍他这么久,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找替代方案。
而她就是这个替代方案。
第三天,她见完了所有核心技术人员,一个一个聊,从架构设计聊到代码实现,从项目进度聊到团队氛围。技术总监崔衍舟全程陪同,表情从最初的冷淡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苏总,”崔衍舟在她见完最后一个工程师后说,“你懂技术?”
“不懂。”苏念老实回答,“但我听得懂人话。你的工程师们讲得很清楚。”
崔衍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第四天早上,苏念刚到办公室,林栀就冲了进来。
“念念!华东项目!”她举着手机,整个人兴奋得发抖,“客户同意了!我们的新方案客户同意了!”
苏念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邮件。
客户采购总监的回复很简短:“新方案符合我们的需求,请安排下一步对接。”
她放下手机,看着林栀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笑了。
“干得好。”
“是你干得好。”林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的方案调整策略太准了,我就照着你的框架重新做了报价和服务清单,客户那边基本上没有大的异议就过了。”她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念念,你怎么能在被解雇的那天还有心思做这种东西?”
苏念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因为我没有被解雇,”她说,“我只是换了一个工位。”
林栀翻了个白眼:“你这鸡汤也太冷了吧。”
“不是鸡汤,是事实。”苏念坐直了身体,“林栀,我要你从销售部独立出来,专门负责华东项目以及其他几个大客户的深度运营。你愿不愿意?”
林栀愣了一下:“独立出来?那赵衍那边——”
“赵衍的事你不用管。”苏念说,“我会处理。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
林栀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愿意。”
“好。从今天起,你是大客户事业部总监,直接向我汇报。薪资翻倍,期权另算。”
林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朝苏念鞠了一躬:“苏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苏念说。
林栀走了之后,苏念的手机震动了。
备注为“M”的联系人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沈临渊过去十二个月,通过四家境外壳公司转移了约两亿三千万资金。资金来源是盛恒的海外业务收入,流向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的家族信托。受益人有两个:沈临渊本人和他的女儿。”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两亿三千万。
盛恒的海外业务收入,过去两年一共才三亿多一点。沈临渊一个人,转移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不是贪污,这是系统性资产转移。
她拿起手机,打给陈恪。
“陈总,我需要你帮我约一下盛恒的全体股东,在下周三之前开一个特别股东会。”
陈恪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出什么事了?”
苏念犹豫了一下。她手头的证据还不完整,M给她的信息虽然指向明确,但正式的法律程序还需要时间。她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在不成熟的时机暴露自己的底牌。
“有一些关于公司治理的问题需要跟所有股东沟通。”她说,“具体的内容,我会在股东会上说。”
陈恪沉默了两秒:“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苏念把M发来的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字:“拆弹组。”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沈临渊,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是想掏空这家公司,还是已经在为自己安排退路?
那两亿三千万,是你的个人贪腐,还是你更大的棋局中的一步?
而她坐在这把CEO的椅子上,到底是在拯救盛恒,还是在替沈临渊的烂摊子收拾残局?
苏念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写一份给全体股东的简报。
写到一半,周舟敲门进来。
“苏总,沈总……沈临渊先生在前台,说想见您。”
苏念头都没抬:“让他预约。”
周舟犹豫了一下:“他说是私事。”
苏念这才抬起头,看了周舟一眼。这个秘书在她入职时帮她挖了坑,她一直没处理周舟,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舟,”她说,“你在我这边工作,觉得顺手吗?”
周舟的表情僵了一下:“苏总,我——”
“你不用紧张。”苏念低下头继续写邮件,“我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在考虑要不要换一个秘书。你如果觉得不顺手,我可以帮你调岗。你如果觉得顺手,那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舟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什么问题?”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入职那天,你让我签的那份补充协议,你知道里面有什么条款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周舟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苏总,”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份文件是沈总让我拿给您的,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内容跟前面的保密协议差不多,让我直接跟您说不用细看。”
苏念放下笔,看着周舟。
“那你看了没有?”
周舟低下头:“看、看了。”
“看了你还跟我说内容差不多?”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人,“周舟,你知道那份补充协议里写了什么吗?竞业限制,二十四个月,违约金是年薪的三倍。你让我签这种东西,还告诉我不需要细看?”
周舟的眼眶红了。
“苏总,对不起,沈总当时跟我说,这只是常规文件,所有总监级别的都要签——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用这个来……”
“来什么?”
周舟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苏念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
“周舟,我暂时不追究你。但有一个条件。”
周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从今天起,沈临渊的任何消息、任何动作、任何跟公司有关的接触,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你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
周舟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
“我能做到。”
“出去吧。”
周舟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总,”她说,“沈总还在前台等您。”
苏念头都没抬:“我说了,让他预约。”
门关上了。
下午三点,苏念正在跟法务总监张维讨论竞业限制协议的法律效力,手机又震动了。
沈临渊打来的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总。”
“苏念,”沈临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需要跟你谈谈。”
“关于什么?”
“关于你已经查到的东西。”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知道她在查他?M泄露了?还是沈临渊自己发现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说。
“两亿三千万。”沈临渊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个普通的数字,“开曼的家族信托。四家海外壳公司。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这些?”
他知道。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在公司安插了人。”
“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我自然也会在你身边安插人。”沈临渊的语气里有一丝嘲弄,“苏念,你以为星辰资本选你当CEO,是因为你有多厉害吗?他们选你,是因为你跟我有仇。一个有仇恨的CEO,比一个没有仇恨的CEO,更好控制。”
苏念握紧了手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临渊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查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两亿三千万,对盛恒过去两年的问题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如果你真的把盖子掀开,你猜会发生什么?”
“盛恒会完蛋。”沈临渊一字一顿,“那些客户、投资方、供应商,所有人都会跑。你会成为历史上最短命的CEO——上任不到一个月,亲手搞垮了一家估值几百亿的公司。”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沈临渊说,“有些真相,你查到了,不代表你必须公布。有些问题,你知道了,不代表你必须解决。有时候,聪明人的做法是——装作不知道。”
苏念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像某种警告的声音。
“沈临渊,”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觉得你不是。”沈临渊说,“所以我才会打这个电话。你不是那种人,所以我要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愿意停下来,不继续查这件事,我可以帮你解决竞业限制的问题。你的离职手续可以改成‘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那个补充协议不会对你有任何约束力。你可以在盛恒安心当你的CEO,我可以在董事会里支持你。我们各退一步,彼此相安无事。”
“如果我不停呢?”
“如果你不停,”沈临渊的呼吸声重了一些,“那我们就鱼死网破。你把盛恒的问题捅出去,我把你查到的所谓‘证据’全部说成是你伪造的。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完蛋,但盛恒会死得更快。你想看到这种结局吗?”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压制的愤怒。
她愤怒的不是沈临渊的威胁,而是沈临渊的理所当然——他转移了两亿三千万的公司资金,却觉得自己有资格跟她谈条件。他给她挖了竞业限制的坑,却觉得自己是在帮她一个忙。他把公司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却觉得她应该配合他装作不知道。
“沈总,”苏念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考虑一下。”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拿起座机,打给法务总监张维。
“张总监,不管竞业限制的事怎么解决,我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我要起诉一个人。职务侵占。”
张维沉默了三秒:“沈临渊?”
“对。”
“苏总,你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苏念说,“意味着盛恒的股价会跌,意味着客户会观望,意味着供应商会重新评估合作风险,意味着媒体会铺天盖地地报道。意味着我会成为行业里最不受欢迎的人之一——因为我把公司的丑事抖出去了。”
“那你还——”
“但我如果不这么做,”苏念打断他,“盛恒就会一直被沈临渊这样的人吸血,直到彻底被掏空。到那个时候,股价不是跌的问题,是清零的问题。客户不是观望的问题,是跑光的问题。供应商不是评估风险的问题,是起诉追债的问题。”
张维沉默了很久。
“苏总,”他终于开口,“你需要先拿到完整的证据链。否则就是打草惊蛇。”
“我已经在拿了。”苏念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准备法律文件,确保一旦证据到位,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行动。”
“好。我来准备。”
挂了电话,苏念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城市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橙红色。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像一片温暖的光海。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沈临渊,是陈恪。
“股东会安排在周三上午十点。”陈恪说,“全体股东都会到场,沈临渊那边我已经确认了。”
“好。”
“苏念,”陈恪的声音忽然变得犹豫,“你确定要在股东会上摊牌吗?我可以先跟几个大股东私下沟通,如果大家达成共识,我们可以先走内部程序,不一定非要在股东会上公开处理。”
“陈总,”苏念说,“你觉得沈临渊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陈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觉得他会乖乖接受内部程序处理吗?他会在股东大会之前主动辞职、退还赃款、配合调查吗?”
陈恪没说话。
“他不会。”苏念说,“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反扑。他会散布谣言,会收买股东,会制造舆论,会跟我打官司拖上一年半载。在这个过程中,盛恒会越来越乱,股价会越来越低,客户会越来越少。到那个时候,就算我赢了官司,盛恒也输了。”
“所以你想速战速决?”
“不是速战速决。”苏念说,“是一击必杀。在股东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证据摊开,让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然后由股东会决议,罢免他的董事职务,启动司法程序。这个过程越快越好,越公开越好。公开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沈临渊不可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继续搞小动作。”
陈恪叹了口气。
“苏念,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证据不够硬,或者他反咬你一口,你会怎么样?”
“想过。”苏念说,“最坏的结果是我被扫地出门,背上诬陷股东的骂名,在行业里彻底社死。”
“怕。”苏念说,“但怕也得上。”
陈恪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苏念,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
苏念笑了:“我本来也没什么朋友。”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里,忽然觉得很饿。她拿起手机,拨了林栀的号码。
“栀栀,吃饭了吗?”
“还没,在改方案。”
“一起。楼下那家湘菜馆,我请你。”
二十分钟后,苏念和林栀面对面坐在湘菜馆的角落里,桌上摆着一盆沸腾鱼和两份米饭。林栀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忽然抬起头,表情古怪。
“念念,你看公司论坛了吗?”
“我不看那个。”
“你应该看。”林栀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的截图,是:“新CEO上任一周,已经开了三个人,下一个轮到谁?”
苏念扫了一眼内容,帖子写得绘声绘色,说她上任之后搞清洗,先把销售总监赵衍边缘化了,又逼走了两个中层,还准备对财务总监方远舟下手。下面跟帖的几十条,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阴阳怪气。
“这个帖子是昨天发的。”苏念把手机还给林栀,继续吃饭。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舆论影响你的管理啊。”
苏念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栀栀,你看过《甄嬛传》吗?”
林栀一愣:“看过啊。”
“甄嬛回宫之后,宫里的流言蜚语少过吗?”
林栀想了想:“没有。”
“但她照样把该收拾的人都收拾了。”苏念喝了一口水,“因为流言蜚语杀不死人,只有软弱和犹豫才致命。”
林栀看着苏念,忽然笑了。
“念念,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栀放下筷子,“你以前很能忍。赵衍在会议上怼你,你会笑一笑,私下再找他谈。沈临辞退你,你会收拾东西走人,不吵不闹。但现在,你变得——该怎么说呢——锋利了。”
苏念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因为以前我没什么可失去的。”她说,“现在不一样。现在我坐的这个位置,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如果我输了,不是我自己丢工作的问题,是整个公司几百号人的饭碗问题。我不能输,所以我不能再忍。”
林栀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念念,你会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本来就该赢。”林栀说,“沈临渊那种人,靠的是算计和心机。你靠的是本事和良心。在这个世界上,良心也许不是最快的武器,但一定是最稳的。”
苏念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不像一个CEO,倒像个二十六岁的普通女孩。
“栀栀,”她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那是,跟大客户学的嘛。”
两个人笑了一阵,吃完饭,各自回去。
苏念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秋天的夜晚来得早,风里已经带了一丝凉意。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叶子在路灯下闪着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沈临渊说的一句话:“你以为你坐上来了,但你真的坐稳了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当时她确实不确定。
但现在她确定了。
能不能坐稳,不在于她查到了多少沈临渊的黑料,不在于她得到了多少股东的支持,不在于她的方案有多漂亮、她的数据有多准确。
能不能坐稳,在于她有没有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承担真相被揭开的代价,承担盛恒短期动荡的损失,承担那些因为她动了别人的奶酪而涌来的敌意和攻击。
她做好了。
不是因为她很勇敢,而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就像妈妈说的,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她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的。
苏念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推开门,看到桌上放着一杯热咖啡和一个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周舟的笔迹:“苏总,您晚饭没怎么吃,给您备了点宵夜。”
她拿起咖啡,还是热的。
周舟这个人,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在继续表演?苏念不知道。但她暂时需要周舟,需要她的信息,需要她作为沈临渊曾经的心腹所知道的一切。
所以她把咖啡喝了,把三明治吃了,然后坐下来继续工作。
十一点,她给M发了一条消息:“加速。下周三之前,我要完整的资金流向图和证据链。包括境内外所有账户的交易记录、资金来源和用途的说明、以及沈临渊本人的签字或邮件指令。”
M:“明白。周一之前给你。”
苏念:“费用翻倍。”
M:“收到。”
她关掉手机,关了灯,躺在办公室的沙发床上。
这间办公室的沙发是她让人新换的,可以展开成一张单人床。从上周开始,她就没有回过出租屋了。每天睡在办公室,早上七点起来洗漱,八点开始工作,晚上干到凌晨。
她翻了个身,面朝落地窗。
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条倒挂的银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打开和沈临渊的聊天记录。
那条“你自己猜”的消息还挂在那里,沈临渊没有回复。
她往上翻,翻到那条“苏念,那两百万的转账,你收了吧。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入职贺礼。”
再往上,是她发的那条“沈总,两百万太少了。”
再往上,是沈临渊的“苏念,你会后悔的。”
再往上,是她的“那我们就看看,谁会后悔。”
再往上,是她的“白色风信子,是‘不敢说的爱’。苏念,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她当时回复了“你自己猜。”
现在她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如果沈临渊真的猜了呢?如果他猜到了白色风信子真正的含义呢?
白色风信子的花语,不只是“不敢说的爱”。
还有一种更冷门的花语:“沉默的告别。”
不是所有的不敢说,都是因为害羞或胆怯。有些不敢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有些告别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爱不起了。
苏念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她不想去猜沈临渊会不会猜到这一层。
因为她不在乎了。
白色风信子,是她给这段短短三个月的上下级关系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威胁,不是试探,不是暧昧,不是恨。
只是一个句号。
她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第4章
周三上午九点四十分,苏念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股东会会场。
会议室在盛恒大楼的顶楼,是一个可以容纳五十人的大会议室,长桌中央摆着鲜花和矿泉水,每个座位前都有一个席卡,写明了股东名称和持股比例。
苏念的席卡放在主位旁边,上面写着“苏念 CEO”。
主位的席卡写的是“陈恪 星辰资本管理合伙人”。
她扫了一眼其他席卡——沈临渊,持股百分之十八。华兴投资,持股百分之十二。鼎晖创投,持股百分之八。还有一些小股东的席位,零零散散分布在长桌两侧。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接上投影设备。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PT的首页,是:“盛恒科技战略转型与治理优化方案。”
但这不是她真正要展示的东西。
真正的东西,在一个加密的U盘里,此刻正贴在她西装内袋的衬里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几乎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苏总,来这么早。”
苏念抬起头,看到陈恪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电话里年轻一些,三十五岁左右,眉眼清俊,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陈总。”她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准备得怎么样?”陈恪低声问。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陈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临渊今天带了律师。”他说,“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他们一起进来的。”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带律师,说明他已经有准备了。”
“你觉得他能准备到什么程度?”陈恪问。
苏念想了想:“他可能会否认一切,把证据说成是伪造的。也可能会反咬我一口,说我在搞政治斗争。还有可能——”
“还有什么?”
“还有可能,他手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苏念的声音很平静,“比如,真正捅了盛恒一刀的人不是我查到的那个人。”
陈恪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苏念没有来得及回答。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临渊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悠闲。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助理,一个是律师——苏念认得那个律师,姓陆,是京城有名的商事诉讼律师,收费按小时计,每小时五位数的那种。
“陈总,苏总。”沈临渊礼貌地打了招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他的助理和律师坐在他身后的旁听席上。
苏念注意到,沈临渊坐下之前,特意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电脑屏幕。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苏念捕捉到了。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她有没有连接投影。
九点五十五分,所有股东及其代表到齐。大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三十个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会议材料,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十点整,陈恪敲了敲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股东,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这次特别股东会。”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议室,“今天会议的主要议程有三项:第一,听取CEO关于公司战略转型的报告;第二,讨论公司治理结构的优化方案;第三,如有必要,对相关议案进行表决。”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临渊。
“在进入正式议程之前,我想先说明一点——今天的会议全程录音录像,会议纪要将在会后一周内发给全体股东确认。这一点大家没有异议吧?”
没人说话。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请CEO苏念做报告。”
苏念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拿起遥控器。
她打开PPT第一页,开始讲。
“各位股东好。我是苏念,上任CEO十二天。今天我主要汇报三个方面的内容:公司当前业务状况的诊断、数据智能业务的转型路径、以及组织架构的调整方案。”
她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数据翔实。她讲了二十分钟,从产品线梳理到客户结构分析,从成本控制到现金流管理,从短期目标到长期规划,每一页PPT都做得极其扎实,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有依据。
会议室里的人听得很认真,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
沈临渊也在听,但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戴了一张面具。
二十分钟后,苏念讲完了PPT的最后一页。
“以上是我关于公司战略转型的初步方案,具体执行细节会在未来两周内陆续出台,届时会提交董事会审议。”她合上电脑,“我的汇报结束了,欢迎各位股东提问。”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临渊举手了。
“苏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的方案里提到了数据智能业务的转型路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径跟我们现有的产品架构存在根本性的冲突?”
苏念看着他:“请具体说明。”
“你的方案里说要把数据智能产品的底层架构从封闭式改为开放式,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要推翻过去三年的技术积累,意味着我们要重新搭建一套全新的系统,意味着至少一年的研发周期和两到三亿的额外投入。”沈临渊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苏总,你有没有做过成本收益分析?你有没有算过,这种转型的代价,盛恒能不能承受?”
苏念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这是技术团队做的成本收益分析。”她说,“过去三年的封闭式架构,虽然保证了系统的稳定性,但也限制了产品的扩展性和定制化能力。我们调研了前二十大大客户,百分之七十五的客户表示,如果盛恒不能提供更灵活的产品方案,他们会在合同到期后转向竞争对手。”
她翻了下一页。
“这是竞争对手的产品对比图。我们的三个主要竞争对手,全部在去年完成了从封闭式到开放式的架构转型。盛恒是唯一一个还在死守旧架构的公司。”
她再翻一页。
“这是转型的时间表和成本预算。十三个月,两点七亿。听起来很多,但如果盛恒不转型,未来三年客户流失造成的损失将超过十二亿。”
她放下遥控器,看着沈临渊。
“沈总,我的方案确实有风险。但不转型的风险更大。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沈临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表情。
“苏总的数字很漂亮,”他说,“但我有一个问题——这些数据和结论,是谁做的?”
“技术团队和运营团队联合完成的。”
“具体是哪几个人?”
苏念看着他:“崔衍舟,林昱,还有技术中心的三个架构师。”
沈临渊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技术总监崔衍舟。
“崔总,”他说,“这份分析报告,你签字了吗?”
崔衍舟坐在股东席位上——他是公司授予期权的技术骨干,也是小股东之一。他听到沈临渊的问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数据部分我确认过,结论部分是基于苏总提出的框架做的推演。”
“基于苏总提出的框架。”沈临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停顿,“也就是说,如果换一个框架,结论可能会不一样?”
崔衍舟的表情僵了一下。
苏念在心里叹了口气。沈临渊果然是个高手,他不在数据上跟她纠缠——因为那些数据确实没有问题——而是直接在信任链条上打了一个楔子。他的话看似在问崔衍舟,实际上是在暗示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结论是苏念想要的结论,不是客观分析得出的结论。
“沈总,”苏念接过话茬,“如果您对这份分析报告有异议,可以请第三方机构重新评估。我没有任何意见。”
沈临渊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只是提个问题,不是要否定你的方案。”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一句普通的疑问。
但苏念知道,他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她看到好几个股东的表情变得微妙了。
第一回合,沈临渊没有赢,但她也没有赢。
她回到座位上,陈恪凑过来低声说:“别被他带节奏。”
苏念轻轻点了下头。
接下来是其他股东的提问。华兴投资的代表问了一些关于财务数据的问题,鼎晖创投的代表问了一些关于市场竞争的问题,小股东们零零散散问了一些关于分红和股权激励的问题。苏念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整个过程中,沈临渊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四十分钟后,第一项议程结束。
陈恪宣布进入第二项议程:公司治理结构的优化方案。
苏念重新站起来,打开另一份PPT。
“各位股东,关于公司治理结构的优化,我主要有三点建议——”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
沈临渊举起了手。
“陈总,苏总,”他说,声音平稳,“在进入第二项议程之前,我有一个紧急动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陈恪看了苏念一眼,然后说:“请讲。”
沈临渊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没有用PPT,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全体股东,表情严肃而诚恳。
“各位,我今天要说的这件事,可能会让大家不舒服。但我作为一名股东,有责任把我知道的情况如实地告诉大家。”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是过去两周内,苏念苏总未经董事会授权,私自调阅公司核心财务数据和人事档案的记录。”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按照公司章程,CEO调阅重大财务数据和核心人事档案,需要经过董事会审批。但苏总上任后,通过IT部门直接开满了系统权限,在没有经过任何审批程序的情况下,翻阅了公司过去五年的所有财务记录和全员的人事档案。”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她没有慌张。她早就料到沈临渊会在这个环节发难。但她没想到他会选择在治理结构这个议题上动手——这说明沈临渊的律师团队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们知道在这个议题上攻击她,最能击中股东的敏感神经。
“沈总,”苏念站起来,“关于您提到的情况,我可以解释。”
“请说。”沈临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一个绅士。
“我调阅财务数据和人事档案,是基于CEO的基本职责。盛恒目前的财务状况和人员结构存在严重问题,作为新任CEO,我有权利也有义务全面了解情况。至于您说的‘未经董事会授权’,这一点我承认程序上有瑕疵。但原因是公司目前的董事会授权机制过于繁琐,一份简单的数据调阅申请需要经过至少四道审批,周期长达两周。在目前的紧急情况下,我没有时间等。”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先调阅,后补程序。”她看着沈临渊,“程序上的问题,我负全责。如果您觉得我违反了公司章程,可以提请董事会审议,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沈临渊摇了摇头。
“苏总,程序问题只是表象。”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真正的问题在于——你为什么要调阅这些资料?你在找什么?”
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钓鱼。
他知道她在查他的资金转移,他在逼她提前摊牌。
“我在找任何我需要了解的信息。”苏念的声音依然平稳,“作为CEO,我有权了解公司的——”。
“包括我的个人薪酬记录?”沈临渊打断她,“包括人力总监宋慈的绩效评估?包括财务总监方远舟的亲属关系申报表?”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会议室的气氛上。
议论声更大了。
苏念沉默了。
沈临渊转过身,面对全体股东。
“各位,我不是在指责苏总。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知道,苏总上任这十二天里,做了很多超出她职权范围的事。”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也许她有自己的理由,也许她觉得公司在某些方面存在问题需要彻查。但问题是——这种未经授权的大规模调阅,已经触及了公司治理的红线。如果每个CEO上任都这么干,盛恒的核心机密早就泄露光了。”
他顿了顿,补了最致命的一刀。
“更让我担心的是,苏总调阅这些资料的同时,没有告知董事会任何一个人。她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我们一概不知。作为股东,我对这种暗箱操作感到不安。”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苏念站在投影幕前,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所有的表情都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她知道这一刻,沈临渊赢了。
不是因为她输了,而是因为沈临渊在股东们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苏念不可信,她在搞小动作,她在背地里查所有人。
这颗种子一旦种下去,就很难拔出来。
但苏念没有慌。
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本来打算在第三项议程才做的决定。
她走到电脑前,拔掉PPT的U盘,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个加密U盘,插进电脑。
“各位股东,”她说,声音比之前更稳,“沈总刚才说的,部分属实。我确实调阅了大量的财务数据和人事档案。我做这件事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想搞暗箱操作,而是因为我在查一件事。”
她打开U盘里的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第一页,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沈临渊先生在过去十二个月内,通过四家境外壳公司,转移了盛恒海外业务收入共计两亿三千万元人民币。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他在开曼群岛设立的家族信托,受益人是沈临渊本人及其女儿。”
会议室炸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惊呼,有人拍桌子,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沈临渊的脸色变了。
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到来,但当它真的到来时,依然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反应。
“苏念,”他的声音拔高了,“你在胡说八道!”
苏念没有理他,继续翻页。
第二页,是四家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和股权结构图,每一条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三页,是资金转移的时间线,每一笔转账的日期、金额、账户都列了出来,旁边附有银行交易记录的截图。
第四页,是沈临渊的邮件截图——一封他从个人邮箱发出的、指示财务部门将一笔海外收入转入指定账户的邮件。时间、收件人、内容,全部清晰可见。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东西的?”沈临渊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危险,“这些都是伪造的!我可以告你诽谤!”
“请便。”苏念看着他,“这些证据我已经同步提交给了经侦部门。如果您认为它们是伪造的,可以向司法机关申请鉴定。”
沈临渊的律师陆先生站起来,声音沉稳而有力:“苏总,您在股东会上公开这些未经核实的信息,已经涉嫌侵犯我当事人的名誉权。我代表沈临渊先生正式要求您立即停止这种侵权行为,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苏念看着陆律师,然后看向沈临渊。
“沈总,您说我伪造证据,那请您回答我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她走到投影幕前,指着那张邮件截图,“这封邮件是您发的吗?”
沈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不是。”他说。
苏念笑了。
她点开邮件的完整版本,露出底部的邮件头信息——发件IP地址、邮件服务器的日志、收件人的回复确认。
“技术团队已经提取了这封邮件的完整元数据。发件IP地址是您家庭宽带的IP,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十七分。您的家庭宽带是实名制注册的,户主是您太太。需要我请电信运营商出具证明吗?”
沈临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苏念翻到下一页。
第五页,是沈临渊的银行账户和他的家族信托账户之间的资金链接记录。每一笔转账都有SWIFT代码、中间行信息、最终入账记录。
第六页,是盛恒海外子公司的财务报告和沈临渊签字确认的审批单的对比图。审批单上的金额和实际转出的金额对不上——每一笔都多了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第七页,是一份外聘审计师出具的初步调查报告的摘要。报告结论只有一句话:“有充分证据表明,沈临渊先生在担任盛恒科技CEO期间,利用职务之便,通过虚构交易、伪造审批单等方式,非法转移公司资金,金额巨大,涉嫌职务侵占。”
苏念翻完最后一页,退后一步,看着沈临渊。
“沈总,您现在还觉得这些证据是伪造的吗?”
沈临渊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律师陆先生站了出来。
“苏总,这些所谓的证据,我们将在法庭上一一质证。但现在,我要代表我的当事人要求您立即停止——”
“陆律师,”陈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极具压迫感,“这里是股东会,不是法庭。苏总有权利在股东会上向全体股东披露她掌握的信息。如果您觉得这侵犯了您当事人的权利,您可以会后起诉。但现在,请您坐下。”
陆律师看了一眼陈恪,又看了一眼沈临渊,最终坐了下来。
沈临渊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从容和优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苏念,”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没有在赢。”苏念说,“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沈临渊冷笑了一声,“你把公司的问题公开抖出来,你觉得这是正确的事?你知道今天之后盛恒的股价会跌多少吗?你知道客户会怎么想吗?你知道投资方会怎么反应吗?你以为你是一个英雄,其实你只是一个——”
“我知道。”苏念打断他,“我知道股价会跌,我知道客户会跑,我知道投资方会紧张,我知道供应商会催款。我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把这些事说出来,不把这些毒瘤挖出来,盛恒会在三年内彻底死掉。”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沈总,您把盛恒当成您的提款机,想取多少就取多少。但我不能。因为对我来说,盛恒不是一家公司,它是几百个人的饭碗,是几千个家庭的生活来源,是一个我花了三个月才看清楚、但一旦看清楚就无法假装没看见的地方。”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沈临渊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愤怒、不甘、惊讶,还有一种苏念读不懂的东西。
“苏念,”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会后悔的。”
“上一次你这么说的时候,”苏念说,“我们打了一个赌,看谁会后悔。现在你告诉我,你后悔了吗?”
沈临渊没有回答。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陆律师,准备起诉。”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华兴投资的代表举手了。
“陈总,苏总,我有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沈临渊的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陈恪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点了点头。
“第一,启动司法程序,向经侦部门报案。”陈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二,聘请第三方审计机构对盛恒过去三年的财务状况进行全面审计。第三,成立特别委员会,由独立董事和大股东代表组成,负责监督此事处理的整个过程。第四,在依法合规的前提下,尽可能减少对公司的负面影响。”
“股价呢?”另一个股东问。
“股价短期会有波动。”陈恪说,“但从长期来看,清理掉这些毒瘤,盛恒会更健康。星辰资本作为大股东,会继续支持盛恒的发展。我们不会因为这件事撤资,反而会追加资源,帮助公司渡过难关。”
股东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人担忧,有人愤怒,有人松了一口气。
苏念站在投影幕前,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她把沈临渊的盖子掀开了,她把真相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她做了她认为正确的事。但她不快乐。
不是因为沈临渊会起诉她,不是因为盛恒的股价会跌,不是因为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熬。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做正确的事,从来都不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讨论如何处理沈临渊事件的后续影响。苏念回答了无数的问题,解释了无数遍她的证据来源和核实过程。有些股东相信她,有些股东将信将疑,有些股东在暗中盘算自己的利益。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苏念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是还亮着的投影屏幕,上面最后一张PPT写着一行字:“盛恒的明天,取决于我们今天的选择。”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投影,拔下U盘,放进西装内袋。
门被推开,陈恪走进来。
“苏念,”他说,表情有些复杂,“你刚才在会议上,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会当场公开那些证据?”
“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让我公开吗?”
陈恪沉默了一下:“我会让你再等一等,等证据更完整,等法律程序更稳妥。”
“那我们就永远等不到合适的时机。”苏念说,“沈临渊的律师已经在行动了,如果我不在今天公开,他会在下周的董事会上提出罢免我的议案。到时候他就不是被我揭发的罪犯,而是跟我争夺控制权的对手。两者之间的区别,你比我更清楚。”
陈恪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苏念没见过的东西。
“苏念,”他说,“你知道吗,你是一个让人又欣赏又害怕的人。”
苏念笑了一下:“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苏念拿起电脑包,走向门口,“但我只能做我自己。”
她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沈临渊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苏念,谈一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苏念按了关门键。
沈临渊的手死死挡住门。
“关于白色风信子,”他说,声音有些急促,“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苏念看着他,看着这个两个小时前还在股东会上试图毁掉她的男人,这个转移了公司两亿三千万资金的男人,这个曾经坐在日料店里对她说“我需要一个能跟我并肩作战的伙伴”的男人。
“沈总,”她说,“白色风信子的花语有两个。一个是‘不敢说的爱’,一个是‘沉默的告别’。你猜我送你的时候,是哪一个意思?”
沈临渊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
苏念按了关门键,这一次,沈临渊的手松开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沈临渊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里。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种苏念不想去辨认的东西。
电梯开始下行。
苏念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
盛恒会变,她会变,沈临渊也会变。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她妈妈说的那句话。
“念念,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苏念睁开眼睛,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手机震动了。
是M发来的消息:“沈临渊的律师刚联系了经侦部门,要举报你侵犯商业秘密。小心。”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像秋天早晨薄薄的雾。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让他来。”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身后的盛恒大厦,在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窗台上的白色风信子,花瓣已经开始凋谢了。
但那又怎样呢?
有些花谢了,是为了让新的花开。
第5章
苏念没有回家。
她叫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西装革履、妆容精致的女人脸上有一种不太合时宜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苏念付了钱,下车,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上还挂着那盆她妈妈生前养的吊兰。楼下的小卖部还在,门口坐着那个永远在嗑瓜子的老板娘。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黑暗裹了上来。
她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六楼,左手边。她从包里摸出钥匙——那把钥匙已经很久没用过了,锁孔有些涩,她拧了两下才打开。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
苏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出逼仄的客厅:老式的沙发,褪色的窗帘,茶几上还放着她妈妈生前用的那只搪瓷杯。
她走进去,把包放在沙发上,在茶几前蹲下来。
搪瓷杯里还有干涸的茶渍。她妈妈喜欢喝茉莉花茶,那种廉价的、带着香精味的茶。苏念小时候觉得难喝,后来长大了,喝过很多贵的茶,龙井、普洱、金骏眉,但再也没有喝到过那种香精味的茉莉花茶。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的课本,封面已经泛黄了。
苏念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
这个小小的、黑色的、毫不起眼的东西里面,装着沈临渊两年多的罪证。两亿三千万的流向图,几十封邮件的截图,上百页的银行流水。这些东西会把他送进监狱,会毁掉他的家庭,会让他的女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抬不起头。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临渊办公桌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海边的夕阳下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苏念睁开眼睛,把U盘握紧在手心里。
她不应该心软。
她不能心软。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苏念,我是陆寒声。”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温和,“沈临渊的代理律师。我想跟你约个时间谈谈。”
苏念靠在床头:“陆律师,您想谈什么?”
“关于沈临渊先生的案子,有一些情况你可能不知道。我建议我们在正式对簿公堂之前,先沟通一次。”
“陆律师,您可以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念,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临渊为什么要转移那两亿三千万?”
苏念的手指在U盘上轻轻摩挲:“为了钱。”
“如果只是为了钱,他不需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陆寒声的声音很平静,“他大可以直接从公司分红,或者通过合法的薪酬和期权兑现。沈临渊在盛恒的年薪加分红,过去三年平均每年超过两千万。他不缺钱。”
苏念的手停了。
“那您说是为什么?”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陆寒声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律所等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电话挂了。
苏念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床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的楼房里亮着一盏一盏的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烦恼,普通人的烟火气。
她忽然很想念妈妈。
不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想念,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想念。就像空气里忽然飘来茉莉花茶的味道,你知道那是记忆,不是真的,但你还是会闭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气。
苏念在妈妈的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把尘封的课本翻了一遍,把衣柜里的旧衣服摸了摸,把床头柜上的老照片擦了擦。照片里妈妈还很年轻,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站在某个公园的花坛前笑。
她把照片放回去,拿起包,锁上门,下楼。
楼道里还是很黑。她踩空了最后两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龇了咧嘴。她蹲下来揉膝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到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丝渗出来。
她忽然笑了。
穿着上万块的西装,蹲在老旧的楼道里揉膝盖,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一个破皮的伤口。这画面荒唐得像一个冷笑话。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楼道。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栀。
“念念!你看新闻了吗?”林栀的声音又急又快。
“没看。”
“盛恒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四!财经频道在做专题报道,是‘盛恒科技爆出高管丑闻,新任CEO上任十二天掀开惊天黑幕’。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
苏念站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
“上热搜就上热搜吧。”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栀栀,华东项目的合同什么时候签?”
林栀被她这种淡定的态度噎了一下:“下周——不是,念念,你现在还有心思管合同?”
“股价跌了可以涨回来,合同丢了就彻底没了。”苏念对司机说了地址,靠在座椅上,“你盯紧合同的事,其他的交给我。”
“你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苏念打开微博,热搜榜上挂着两个相关话题:#盛恒科技股价暴跌# 和 #美女CEO掀翻前老板#。
她点进第二个话题,看到自己的照片被疯传。那是她三个月前参加行业论坛时被拍的,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西装裙,站在台上,手拿话筒,表情专注而锐利。
照片下面有几千条评论,说什么的都有。
“牛逼!这才是真正的girl power!”
“查一下这个女的是不是跟投资方有一腿,不然怎么这么年轻就当CEO?”
“沈临渊我接触过,人挺好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两亿三千万啊,够我活几辈子了。”
“又是商战?假的吧,炒作吧?”
苏念关掉微博,把手机扣在腿上。
出租车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经过一家家亮着灯的店铺,经过一座座亮着灯的天桥,经过一群群亮着手机屏幕的人。她想,此刻有多少人在讨论她,在猜测她,在审判她?
不重要。
因为明天她还是要早起,还是要工作,还是要处理那些比热搜更具体的、更琐碎的、更磨人的问题。
比如,财务总监方远舟今天下午提交了辞职信。
比如,三个大客户打电话来询问沈临渊的事情是否会影响到项目交付。
比如,公司内部已经有传言说她会在这波动荡中被董事会抛弃。
苏念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周舟还在工位上,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说:“苏总,您让我盯着的那几个账户,今天有动静了。”
苏念放下包:“什么动静?”
“沈临渊的家族信托账户在今天下午转了五百万到一个国内账户,收款人是一个叫‘恒通咨询’的公司。我查了一下这个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是沈临渊的大学同学。”
苏念接过周舟递来的打印件,快速扫了一遍。
五百万,恒通咨询,沈临渊的大学同学。
他在转移资金。不是从盛恒转移,而是从他的家族信托往外转移。他在给自己留后路,或者说,他在把已经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来一部分——但吐出来的不是还给盛恒,而是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继续盯着。”苏念把打印件还给周舟,“另外,明天帮我约一下经侦部门的办案警官,我需要跟他们同步一下最新发现。”
“好。”周舟犹豫了一下,“苏总,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您不在的时候,沈总的助理来公司收拾他的私人物品。我按照您的要求,全程陪同了。”
“他拿走了什么?”
“主要是个人文件和一些私人物品。但他走之前,在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周舟的声音有些迟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苏念,她妈妈的事,沈总知道’。”
苏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确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
“确定。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所以特意记下来的。”周舟看着她,“苏总,您还好吗?”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颤抖的手藏到背后。
“我没事。你下班吧。”
周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念一个人。
她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如织,灯火通明。
她妈妈的事。
沈临渊知道她妈妈的事。
她妈妈在她十七岁那年去世,死于癌症。在此之前,她妈妈在一家国企做会计,工作了二十年,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从来不跟人起冲突。她妈妈的人生像一杯白开水,平淡、透明、没有什么故事可讲。
沈临渊知道什么?
苏念拿起手机,拨了沈临渊的号码。
关机。
她改发消息:“沈临渊,我妈妈的事,你到底知道什么?”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告诉我。如果明天之前我没有收到你的回复,我会默认你在威胁我,而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发完这两条消息,她把手机扔在桌上,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惨白,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黑。她打开水龙头,鞠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洗手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妈妈的脸和她的脸重叠在一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巴,一样的倔强的嘴角。
“妈,”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镜子只沉默地反射着她的脸。
苏念回到办公室,没有睡觉,而是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她开始搜索一切关于妈妈的记忆。妈妈的身份证号、妈妈的社保记录、妈妈的银行账户、妈妈的病历本——所有她能想到的、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
她登录了妈妈的社保账户,里面只有常规的缴费记录和一笔去世后发放的丧葬补助金。
她登录了妈妈的银行账户——这个账户她保留了九年,一直没有注销,里面还有妈妈去世前存下的三万六千块钱。她翻遍了所有的交易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翻出妈妈的病历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诊日期、住院记录、手术方案、化疗周期、最后的诊断证明。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沈临渊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说她知道“她妈妈的事”,是指什么?是指她妈妈的死因?是指她妈妈生前的某段经历?还是指她妈妈和她之间的某种关系?
苏念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凌晨两点,她放弃了搜索,躺在沙发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妈妈生前最后几个月,有一个男人经常来医院探望。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得体,话不多,每次来都会带一束花或者一篮水果。妈妈说是以前的同事,苏念信了,因为她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妈妈的病情上。
但后来妈妈去世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他没有出现在葬礼上,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后续的消息。
苏念当时没有多想,因为她忙着处理后事,忙着回学校,忙着高考,忙着把日子过下去。
但现在,沈临渊的一句话,让那个男人的脸重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她拿起手机,给M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我妈妈生前的同事,男的,四十多岁,在我妈住院期间经常来探望。我妈叫宋惠兰,生前在国贸集团财务部工作。能查到这个人的身份吗?”
M的消息回得很快:“给我三天。”
苏念:“越快越好。”
M:“明白。”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落地窗。
城市的灯光暗了一些,大部分的写字楼已经熄了灯,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窗口还亮着。
她想,沈临渊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牌?
是能让她放弃追查的核弹,还是只是虚张声势的烟雾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他手里有什么牌,她都不会退。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已经站到了这个位置上,身后是几百个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下午三点,她要去见陆寒声。
她要听听,沈临渊的律师到底要告诉她什么。
上午九点,苏念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她处理了方远舟辞职的事务,跟三个大客户通了电话稳定军心,开了一个管理层短会布置接下来一周的工作。一切按部就班,好像昨天股东会上的风暴根本没有发生过。
十一点,经侦部门的两位警官来了。
苏念把所有的证据拷贝了一份交给他们,详细说明了每一条线索的来源和核实过程。两位警官听得很认真,问了很多问题,最后说案子已经立案侦查,会在法定时限内推进。
“苏总,”年长的警官走之前对她说,“这个案子涉及境外资金,取证难度比较大,周期会比较长。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苏念说,“我会全力配合。”
送走警官,她回到办公室,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四十。
距离跟陆寒声的约见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拿起手机,看到沈临渊还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聊天界面——两条她昨晚发的消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扔进了黑洞里的石子,没有回声。
苏念锁屏,站起来,走到窗前。
秋天的阳光很亮,但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的广场上有几个年轻人在玩滑板,动作笨拙但执着,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特别像她现在的状态。
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不同的是,她不知道还要摔倒多少次。
下午三点,苏念准时出现在陆寒声的律所。
律所在CBD核心区域的一栋高档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前台接待她的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笑容得体的年轻女孩,领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一个挂着“高级合伙人”铭牌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
陆寒声在里面等她。
这位京城知名的商事诉讼律师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大概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咄咄逼人的律师,倒像一个儒雅的学者。
“苏总,请坐。”陆寒声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
苏念坐下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陆律师,您说沈临渊转移那两亿三千万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
陆寒声在她对面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苏念,你知道你妈妈宋惠兰是怎么死的吗?”
苏念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癌症。”她的声音有些紧,“宫颈癌。”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得宫颈癌吗?”
苏念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宫颈癌的病因有很多种。”她说,声音已经开始不稳了,“HPV感染是最主要的原因。”
“对。”陆寒声点了点头,“你妈妈感染了HPV,持续的高危型HPV感染最终发展成了宫颈癌。但你知道她是怎么感染的吗?”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陆寒声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你妈妈生前的医疗记录和一些其他的资料。”他把信封推到苏念面前,“你看完之后,就会明白沈临渊为什么要转移那两亿三千万。”
苏念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陆律师,”她说,声音哑了下来,“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陆寒声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好。”
他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揉了揉鼻梁。
“你妈妈在国贸集团工作的时候,集团总部有一个高管,姓周。这个人以‘指导工作’的名义,多次把你妈妈叫到他的办公室,对她进行了性侵犯。”
苏念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碎裂了。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画面,所有的感官都变成了空白。只有陆寒声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刺进她的耳膜。
“……持续了将近两年……你妈妈不敢说……那个姓周的高管在集团里权力很大……你妈妈怕丢了工作……怕影响你的生活……她一直忍着……后来她发现自己感染了HPV……再后来查出了宫颈癌……”
“……那个姓周的高管,后来离开了国贸集团,自己开了公司。你猜那家公司叫什么?”
苏念的嘴唇在发抖,她说不出一句话。
“叫恒通咨询。”陆寒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沈临渊的家族信托昨天转了五百万的那个公司。恒通咨询的法人代表是沈临渊的大学同学,但实际控制人,是周建国。也就是当年侵犯你妈妈的那个人。”
苏念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茶泼了,洒在她的西装裙上,滚烫的茶水透过薄薄的布料烫着她的皮肤,但她感觉不到。
“沈临渊跟周建国是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陆寒声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临渊的岳父,就是周建国。”
苏念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碎片,五颜六色的碎片,在她眼前飞舞。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一个人的脸——沈临渊,周建国,她妈妈,那个经常来医院探望的四十多岁的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周建国。
他来医院看她妈妈,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恐惧。
他怕她妈妈在死之前说出真相,所以他来监视她,来确认她会不会开口。
苏念的胃猛地翻涌起来,她弯下腰,干呕了两下。
陆寒声递来一杯水,她没有接。
“所以沈临渊转移那两亿三千万,”她的声音在发抖,“是为了——”
“为了填补他岳父公司的资金窟窿。”陆寒声替她说完,“周建国的恒通咨询在过去三年里经营不善,欠了银行和供应商将近四个亿。沈临渊从盛恒转移资金,一部分是帮周建国还债,一部分是给自己的女儿留后路——也就是周建国的外孙女。”
苏念慢慢直起腰,抬起头,看着陆寒声。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陆律师,您把这些告诉我,是沈临渊的意思?”
“是。”
“他为什么这么做?”
陆寒声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想跟你做一个交易。”他说,“他放弃一切抗辩,承认转移公司资金的事实,退还全部赃款,接受法律制裁。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不要追究周建国当年的事。不要公开,不要报警,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苏念看着陆寒声,看着这个坐在她对面的、衣冠楚楚的、声音温和的律师。
她觉得荒唐。
荒唐到了极点。
一个侵犯了她妈妈的男人,一个毁了她妈妈一生的男人,现在通过他的女婿,通过一个转移了两亿三千万公司资金的贪污犯,来跟她做交易,要她闭嘴。
“陆律师,”苏念站起来,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请你转告沈临渊,这个交易,我不做。”
陆寒声也站起来,表情认真而严肃。
“苏念,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公开,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周建国已经退休了,就算报警,他也不会被判多重。但你妈妈的名誉会受损,你会被媒体追问,你的私生活会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你真的想这样吗?”
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没有温度,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陆律师,您知道我妈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陆寒声摇了摇头。
“她说,‘念念,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苏念的声音很轻,“她现在在地下躺了九年,如果有人替她做了一个关于她的决定,你觉得她会开心吗?”
陆寒声沉默了。
苏念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放进包里。
“这个我拿走了。作为证据。”
她转身走向门口。
“苏念,”陆寒声在身后叫她,“你确定你想好了吗?这件事一旦公开,你妈妈的事就会被所有人知道。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苏念在门口停下来,背对着他。
“我妈妈这辈子受的委屈够多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回头,“我不能再让她受一次委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苏念走着走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哭,是泪。无声的、滚烫的、止不住的泪。它们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西装上,滴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她没有擦。
她让她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了。妈妈去世的时候她哭过,后来她告诉自己,哭没有用,要坚强,要往前走,要把日子过好。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平静,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体面。
但她没有学会不痛。
现在她所有的痛都被翻了出来,血肉模糊地摊在阳光下。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她煮茉莉花茶的妈妈。
那个在医院里瘦成一把骨头的妈妈。
那个在最后的时刻不说自己受过的苦、只说“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的妈妈。
苏念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
沈临渊的消息。
“苏念,陆律师应该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最后问你一次,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苏念低头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沈临渊,你岳父当年做的事,和你做的事,是两件事。你转移公司资金,该坐牢坐牢。他侵犯我妈妈,该坐牢坐牢。我不会因为你替他还债,就放过他。也不会因为他做过的事,就放过你。你们两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临渊的回复来得很快。
只有一个字:“好。”
苏念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她走下台阶,走进人群里。
身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走了很久,走到脚痛,走到腿软,走到一条河边。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有人在岸边钓鱼,有老人在散步,有年轻情侣在长椅上接吻。
苏念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是妈妈的病历复印件、几份医疗报告,还有一封手写的信。
信是妈妈写的,日期是她去世前一个月。
字迹已经很潦草了,大概是写字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
苏念逐字逐句地读。
“念念:妈妈可能撑不了太久了。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写下来吧。你要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一定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去管别人怎么说。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该说的话不敢说,该做的事不敢做。你不要学妈妈。你要做那个敢说话、敢做事的人。”
苏念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又揉碎了。
她睁开眼,看着河面的碎金。
九年前,妈妈在病床上写完这封信,没有给她。
因为妈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些该说的话。
但现在,这封信到了她手里。
她不会让妈妈再沉默一次。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恪。
“苏念,经侦那边有消息了,沈临渊的出境记录被调出来了,他最近三个月频繁往返香港和新加坡,可能已经在转移资产到境外。我们要加快速度。”
苏念站起来,把信封放回包里,擦干了脸上的泪。
“陈总,”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沈临渊转移资金的原因,我查到了更多的信息。这件事牵扯到另外一个人,和我妈妈的过去有关。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但最终我会把完整的证据链交给经侦。”
“苏念,你还好吗?”
“我很好。”苏念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挂了电话,转身离开河边。
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走过天桥,走过广场,走过那些还在玩滑板的年轻人。他们摔倒了一次又一次,爬起来了一次又一次。
苏念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她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对得起那些沉默的、不敢说的、被压制的、被遗忘的人。
包括九年前躺在病床上的妈妈。
包括那个在妈妈住院期间来“探望”的、带着虚伪笑容的施暴者。
包括此刻正在转移资金、试图用钱买命的沈临渊。
包括她自己。
苏念走进盛恒大楼,刷卡进闸机,电梯上行,走廊里很安静。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按下灯的开关。
光落下来,照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束白色风信子——不,那不是白色风信子,那是一张照片,倒扣在桌面上。
苏念走过去,拿起照片。
翻过来。
是一家三口的合照。沈临渊、他太太、他女儿,在海边的夕阳下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沈临渊的笔迹。
“对不起。”
苏念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天的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桂花的香气。
她想,对不起有什么用?
对不起能让妈妈活过来吗?对不起能让那些年的伤害消失吗?对不起能把那两亿三千万还回来吗?
不能。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承认错误、面对现实、承担后果的开始。
对沈临渊来说,这个开始来得太晚了。
但对苏念来说,她的开始,从九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从妈妈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从她决定不去在意别人怎么看她的时候。
从她走进盛恒大楼、坐上CEO椅子的那一刻。
从她此刻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灯火的时候。
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的。
不是沈临渊的,不是陈恪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她自己的。
苏念关上窗户,把照片放进抽屉里,坐下来,打开电脑。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华东项目的合同,方远舟辞职后的财务团队重组,沈临渊案的法律程序,还有——妈妈的案子。
她要让周建国也坐在被告席上。
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要做那个敢说话、敢做事的人。
为她自己。
也为那个在病床上写下最后一封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