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医院最难追的顾主任协议结婚第一天,他递三页婚后守则,我爽快签字,婚后三天,他把我的相亲对象堵在急诊:“她已婚”

1
协议结婚第一天,顾深把三页纸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啃苹果。
“签字。”
他连坐都没坐,白大褂都没脱,站在茶几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极了在手术台上下达指令的主刀医生——冷、硬、不容置疑。
我接过那三页纸,扫了一眼:《婚后共同生活守则》。
第一条:双方不同房,分卧室居住。
第二条:不干涉对方私生活,不对外透露婚姻性质。
第三条:女方不得在任何社交平台发布与男方相关动态。
第四条:女方不得在男方工作场所出现,紧急情况需提前报备。
我数了数,一共三十二条。
每一条都用五号宋体字打印得清清楚楚,最后还有签名栏和日期栏,比医院的知情同意书还正规。
“顾主任,您这是写论文呢?”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翻到第二页,“分居、保密、不干涉私生活、连去你们医院都要提前预约——那我结婚图什么?”
顾深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张脸是真的好看,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的时候像在生气,但我知道他只是懒得做表情。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三十二岁,单身,全院女护士和女医生排着队想嫁。
但没人敢追。
因为顾深这人,冷得像手术刀。
“图钱。”他说话的时候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你欠的债,我还。你弟弟的医药费,我出。条件都在合同第十二条里写清楚了。”
我低头翻到第十二条。
甲方向乙方提供每月两万元生活费,承担乙方弟弟沈鹿鸣全部医疗费用,偿还乙方名下所有债务。合同期限一年,期满后乙方的义务全部解除。
一年,换来还债、医疗费、还有每月两万。
我弟沈鹿鸣白血病,化疗加骨髓移植,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万。爸妈把房子卖了,亲戚借遍了,我还是背了四十多万的网贷和信用卡。我不是没想过办法——白天在药店上班,晚上去奶茶店兼职,周末还给人家做陪诊,一个月拼命赚一万二,光利息就要还八千。
顾深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前对着欠费单发呆。
“沈鹿?”他穿着手术服,身上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有人让我转告你,协议结婚,条件你开。”
我以为是谁在开玩笑。
后来才知道,顾深的奶奶病危,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他结婚。老人家在ICU里躺了半个月,拉着他的手说“奶奶想看你成家”,说了不下二十遍。
顾深找了我,因为我是他唯一认识的、急需钱、且不会对他死缠烂打的女人。
他的原话是:“你够穷,也够聪明。”
我签了字。
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走投无路。
顾深把三页守则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推过来,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装饰,连包装盒都没有。
“婚礼免了,明天去领证,戒指戴上就行。”
我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了看他左手无名指上同款的那枚。
“顾主任,您这是批发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笑了,又大概只是面部神经的正常反应。
“星期一晚上有个饭局,院领导的,需要你出席。”他把守则翻到第二十三页,“提前一天告诉我,我派人给你送衣服。”
我注意到“派人”两个字,不是“我带你去”。
“行。”
他在守则最后一页签了名,递给我一支笔。
我签了。
沈鹿,两个字,写得很用力,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
顾深看了一眼签名,把三页纸收进抽屉,钥匙转了一圈锁上。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消毒水的味道铺了满脸。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指上那枚素圈,突然觉得好笑。
我结婚了。
和一个见面不超过五次、对话不超过五十句的男人。
协议结婚。
2
领证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快。
顾深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大概是在确认我没化妆。
“走吧。”
他没问我吃没吃早饭,没问我想不想拍照留念,甚至没问我带没带户口本。
好像我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流程。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大概也没见过这么冷淡的新人。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顾深往我这边挪了一厘米;再靠近一点,他又挪了一厘米。
“先生,您这是结婚,不是打疫苗。”摄影师忍不住说了句。
顾深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照片拍出来,他像在拍证件照,我像在参加葬礼。
出了民政局,他把结婚证折了一下塞进内侧口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来。
“密码是病房号,你弟那间的。”
我接过卡,卡背面贴着一张标签纸,写着六个数字。
“顾主任,”我叫住他,“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弟在市一院化疗,你跑一个试试。”
我当时就想把卡甩他脸上。
但没甩。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顾深是个精算师型的男人,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他把我的软肋捏在手里,不怕我不听话。
“星期一晚上七点,吃饭的地方在御园,我会把地址发给你。穿得体点,别给医院丢人。”
我咬着嘴唇点了个头。
他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一场手术。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捧着花束,有人穿着情侣装,有人对着结婚证拍了又拍。
我把结婚证塞进包里最深的夹层,转身去坐公交。
下午还要去奶茶店上班。
星期一,御园。
我把顾深派人送来的衣服拆开,是一条黑色的及膝连衣裙,料子很好,剪裁也很合身,就是领口开得有点大。
我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又拉了拉,最后找了个别针别住。
出门的时候,奶茶店的同事给我发消息:鹿鹿,你晚上有没有空?有个急诊的病人家属想找人陪诊,给八百。
我回:今晚不行,有事。
她又发:那你明天呢?
我回:明天下班后可以。
放下手机,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今天不像个卖奶茶的,像个去参加葬礼的。
可能我跟顾深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葬礼。
3
御园是本市最好的私房菜馆,一桌饭够我交三个月房租。
我到的时候,顾深已经在了。他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坐在包间的圆桌前,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臂自然地搭上我的腰。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挣不开。
“这是沈鹿,我爱人。”他的语气很平静,“这是许院长,我领导。”
许院长笑眯眯地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我别针扣着的领口停了一下。
“小顾,你藏得够深啊。全院上下都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结果突然就结婚了。”
顾深没接这话,拉开椅子让我坐下。
包间里陆续来了人,一共十二个,全是市一院的领导和中层。心内科的赵主任,神外的刘主任,急诊科的李副主任,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直接来的——急诊科的刘铭,顾深的大学同学。
刘铭一进门就冲我笑,笑得意味深长。
“嫂子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顾深,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饭局开始后,我坐在顾深旁边,像个背景板。他们聊医院的事,聊职称评定,聊一个叫“介入中心”的新项目。我听不太懂,就安静地吃菜,偶尔被问到就笑笑。
许院长的夫人坐我右边,是个很和善的阿姨,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
“小沈,你在哪儿上班?”
“在药店。”
“哦,学医的?”
“不是,我是护理专业毕业的,没考到证,就在药店做营业员。”
许夫人愣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对面的赵主任耳朵尖,听见了这话,放下筷子笑着说:“护理专业没考证?那这些年干啥去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顾深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没说话。
我笑了笑:“家里出了点事,耽误了。”
赵主任还想说什么,被许院长一个眼神止住了。
但话题已经开了,就收不回来。
刘铭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说:“老顾,你这眼光可以啊,全院那么多女医生你不要,找了个药店的。”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那个“药店的”三个字,拖了很长。
桌上有人低声笑。
顾深喝了口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考不考证不重要,又不是来给我打工的。”
刘铭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
许夫人又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小沈啊,小顾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不坏。你俩好好的,早点要个孩子,奶奶走得也安心。”
孩子?
我跟顾深的孩子?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偷偷看了顾深一眼,他正在跟许院长聊介入中心的事,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刘铭。
他靠在墙上抽烟,见了我,把烟掐了,笑嘻嘻地说:“嫂子,你跟老顾结婚多久了?”
“没多久。”
“我跟他同学八年,从没见过他带女人出来。”刘铭弹了弹烟灰,“说真的,你们是不是假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假结婚那种,电视剧里不是常演吗?”他笑得很随意,眼神却很锐利,“老顾那人,工作狂,连猫都不养,突然结婚了,我总觉得不对。”
“刘医生想多了。”我笑了笑,声音稳得像在背课文,“我跟顾深感情很好。”
“是吗?”刘铭歪着头看我,“那你说说,他脚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顾深的脚上有没有疤,我根本没见过。
刘铭看出了我的沉默,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心全是汗。
回到包间,顾深正在穿外套,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走吧。”
车上,他问:“刘铭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闲聊。”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以后离他远点。”
“为什么?”
“他是许院长的外甥,嘴不严。”
我不知道他说的“嘴不严”是什么意思,但没再问。
到家后,我换了鞋要回自己房间,顾深突然叫住我。
“下周末有个学术会议,家属要陪同。”
我回头看他:“又去?”
“不是去,是陪。”他解开领带,松了松领口,“三天两夜,酒店定好了。”
“那我奶茶店的班怎么办?”
顾深看了我一眼,那种看下属的眼神。
“协议第五条,双方配合必要的社交场合。你有意见可以书面提出,我三天内回复。”
我真想把手里的拖鞋拍他脸上。
回了房间,我给奶茶店店长发消息请假,店长回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你上周请了三天假这周又要请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说我扣双倍工资。
店长才回了一个“行”。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段婚姻像一份全职工作,还是那种工资不高、老板很冷、还要陪出差的那种。
手机震了一下,是陪诊平台的新订单。
备注:患者,男,七岁,白血病,需要陪同做腰穿,家属情绪不稳定,希望陪诊员有耐心。
七岁,白血病。
我弟也七岁。
我接了这个单。
4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市一院陪那个小男孩做腰穿。
小男孩叫豆豆,瘦得皮包骨,剃了光头,眼睛倒是很大。他妈妈一见到我就哭,说之前做腰穿的时候豆豆疼得直叫,她受不了。
我把豆豆抱到治疗床上,握着他的手,说:“阿姨陪着你,疼就掐阿姨的手。”
腰穿的针进去的时候,豆豆的脸白得像纸,眼泪哗哗地流,但一声没吭。
他的手掐得我手背青了一块。
做完出来,豆豆妈妈拉着我的手说谢谢,说要给我加钱。
我说不用。
她说:“姑娘,你心这么好,怎么不去考个护士证?做陪诊能挣几个钱?”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长了,要从前年说起,要从我弟确诊说起,要从我爸摔断腿、我妈抑郁症、我欠了四十多万说起。
这些话说出来太沉,我怕把陌生人压垮。
出了治疗室,我路过急诊科,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顾深。
他穿着手术服,站在急诊走廊上,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侧脸很好看,正仰头跟顾深说话,表情很委屈,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顾深的表情我看不清,但他的姿势很微妙——身体微微前倾,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像是在认真听。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那个位置刚好有一个转角,我能看到他们,他们看不到我。
女人说了什么,顾深摇了摇头。
女人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大了些:“顾深,你为什么要这样?”
顾深把袖子抽回来,后退了半步。
“我有事,你先回去。”
“我不走!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女人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真的结婚了?跟谁?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顾深沉默了几秒,声音很低,我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跟你没关系。”
女人捂着脸跑了。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急诊室。
我躲在转角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个女人是谁?
前女友?暗恋者?还是别的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我对顾深的过去一无所知。他为什么三十二岁还不结婚?为什么全院女医生女护士都追不上?为什么偏偏找我?
因为够穷,够听话。
还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
我攥紧了陪诊单,手背上豆豆掐出的青紫还在隐隐作痛。
晚上回到家,顾深已经在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平板,见我进门,头都没抬。
“今天去哪儿了?”
“市一院,陪诊。”
“几楼?”
“五楼,血液科。”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平板。
我想问他那个女人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协议第二条: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我没资格问。
回了房间,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鹿是吧?你知道顾深为什么跟你结婚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演戏,而他真正爱的人,不是你。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我愤怒于自己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愤怒于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愤怒于我在这段关系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只是道具。
手机又震了。
我擦了眼泪,点开一看。
是顾深发的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别迟到。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哭,也不想生气。
回了一个字:好。
5
学术会议在邻市,车程三个小时。
顾深开了一辆黑色的SUV,车里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连挂坠都没有。座椅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三明治,是我的份。
“早饭。”他说。
我拿起三明治,发现是凉的。
但好歹他还记得给我买。
车上高速后,顾深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又响了,他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声音冷得能结冰:“说了今天不在,有事找刘铭。”
挂了电话,车内又恢复了沉默。
我吃着三明治,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到了酒店,顾深去办入住,前台问要几间房,他说:“一间大床房。”
我差点把嘴里的矿泉水喷出来。
等前台办好手续,顾深拿着房卡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一间房?”
“你觉得两间房合理吗?”他面无表情地说,“协议第一条,不同房,但没说不睡同一间。两米二的床,睡不下你?”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这是为了演戏。
进了房间,顾深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在沙发上铺好了。
“你睡床,我睡沙发。”
说完他就去洗澡了。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两米二的床和那个单人沙发,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参加一档真人秀节目,还是一个不太好看的剧本。
晚上有欢迎晚宴,顾深又让我穿那条黑色连衣裙。
这次我没用别针,因为许院长夫人不在,而且顾深说了句“别别了,不好看”。
他居然会注意我别没别别针?
晚宴上,顾深牵着我的手进场,逢人就介绍“这是我爱人”。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手臂搭在我腰上的力度比上次更紧,像是在宣示主权。
我配合地笑着,跟各种人握手,寒暄,说一些客套话。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拍着顾深的肩膀说:“老顾,你小子行啊,结了婚也不通知我。”
顾深笑了笑,那种社交性的、礼貌的笑。
“林总,这是我爱人沈鹿。鹿鹿,这是林总,我们医院最大的捐赠方。”
林总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顾深:“弟妹做什么的?”
“在药店工作。”顾深替我说了。
“哦。”林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笑了。
那种笑,带着明显的轻蔑。
“药店的呀,”那个女人挽着林总的手臂,用那种嗲嗲的声音说,“那顾主任以后买药不是方便了?”
桌上有人笑了两声,很快又收了回去。
顾深端起酒杯,看着那个女人,说:“方便,你要买什么药,可以找她。”
女人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林总打圆场:“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来来来,喝酒。”
顾深喝了酒,转头看我,压低声音说:“不用理她。”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晚宴结束后,我们回了房间。
我洗完澡出来,顾深已经在沙发上躺着了,被子盖到胸口,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还没睡,在看什么资料,眉头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我躺到床上,关了自己这边的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他偶尔翻动手机的声音。
“顾深。”我叫他。
“嗯。”
“你今天为什么替我说那句话?”
沉默。
“哪句?”
“就是那个女人的事。”
沉默更久了。
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要翻身睡觉,他突然说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不管是真是假,在外面我都要护着你。”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像是在念一条合同条款。
但我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护着你”。
不是“维护形象”,不是“避免麻烦”,是“护着你”。
我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顾深穿着手术服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枚戒指,说:“沈鹿,我们能不能不离婚?”
我在梦里说好。
然后闹钟响了。
顾深已经收拾好了,西装革履地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九点开幕式,你要不要化妆?”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有口水印子。
他看了我一眼,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些:“算了,来不及了,走吧。”
我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昨晚那个梦太荒谬了。
我和顾深之间,隔着一份三页纸的协议和三十二条守则。
没有梦。
只有合同。
6
从学术会议回来后,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偶尔配合演戏,一年后一拍两散。
但我低估了命运的恶趣味。
周三下午,我正在奶茶店做一杯波波奶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沈鹿吗?我是刘铭,顾深的同学。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心一紧,第一反应是顾深出事了。
“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是我找你。”刘铭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猎人撒下了网,“你知道你老公今天跟谁在一起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别急着挂。”刘铭说,“他今天请假了,说是有私事。但我刚才在商场看到他了,跟一个女人在一起,买戒指。”
我的手抖了一下,奶茶洒了一桌。
“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女人叫苏晚,是顾深的前女友。当年苏晚出国,顾深等了她三年,后来苏晚在国外结了婚,顾深才死心。现在苏晚离婚回来了,你觉得顾深为什么突然找你协议结婚?”
我没说话。
“因为奶奶快不行了,他需要一个挡箭牌。”刘铭说得不紧不慢,“等奶奶一走,他就自由了。到时候你跟苏晚,你觉得他会选谁?”
我挂了电话。
店长在那边喊:“沈鹿,你那杯奶茶好了没有?客人等着呢!”
我把做好的奶茶递出去,手还在抖。
不是难过,是愤怒。
愤怒于刘铭说的可能是真的,愤怒于我在这段婚姻里连个替代品都算不上,愤怒于顾深把一切都算计得那么清楚,唯独没把我当个人。
晚上回到家,顾深果然不在。
我等到十一点,他回来了,西装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
我从没喷过香水。
他换了鞋,看到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解开领带,坐到我对面,看着我:“什么事?”
“私事。”
“什么私事?”
顾深看了我一眼,那种看下属的眼神又回来了。
“协议第二条,不干涉对方私生活。你没资格问这个问题。”
我笑了,笑得很难看。
“顾深,你让我去陪你参加饭局,陪你去学术会议,陪你在所有人面前演戏。但你连你去了哪里都不肯告诉我?”
“因为我去了哪里跟你没关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沈鹿,别忘了我们为什么结婚。你欠债,我有需求,各取所需。别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那袋没吃完的三明治扔进垃圾桶。
“行,顾深,你说得对。我自作多情,我认了。”
我回了房间,摔了门。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刘铭的话:“你觉得顾深为什么突然找你协议结婚?因为奶奶快不行了,他需要一个挡箭牌。”
我不是妻子,是挡箭牌。
这个认知比欠债四十万还让我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去药店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推送消息: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主任顾深,被拍到与神秘女子共进晚餐。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我能看出那个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
就是那天在急诊科拉住顾深袖子的女人。
评论区有人扒出了苏晚的身份:海归医学博士,心胸外科专家,刚从美国回来,准备入职市一院。
还有人说:顾深和苏晚是大学同学,谈了四年恋爱,后来苏晚出国,两人分手。
更有人说:顾深一直在等苏晚,苏晚回来了,他们的复合是早晚的事。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把手机关了。
晚上回到家,顾深已经在了,在厨房里煮面。
看到我进门,他头都没抬:“吃了吗?”
“吃了。”
我没吃,但我不想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端着面出来,看了我一眼,说:“网上那些东西别信,媒体乱写的。”
“跟我没关系。”我说,“协议第二条,不干涉对方私生活。我管你跟谁吃饭。”
顾深放下碗,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沈鹿,我跟苏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笑了一下,“顾深,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也不需要解释。反正一年后我们就离婚了,你跟谁在一起都跟我没关系。”
顾深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面碗,去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的声音,不知道是他在打电话,还是在跟谁发消息。
手机震了,是陪诊平台的新订单。
患者,男,三十五岁,急诊留观,需要陪同做检查。
备注:患者是急诊科医生,因过度劳累晕倒,无家属陪同,希望陪诊员帮忙办理住院手续。
急诊科医生?
我心里一动,接了这单。
7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市一院急诊科。
到了才发现,患者居然是刘铭。
他躺在急诊留观室的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挂着点滴,见我进来,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我把包放下,拿出陪诊记录本,“你下单找陪诊员,我接单,就这么简单。”
刘铭看着我,突然笑了。
“沈鹿,你还真是……什么都干。”
“废话少说,你今天要做哪些检查?”
刘铭报了几个项目,我拿着单子去预约,然后回来推着他去做CT、抽血、心电图。
推着他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
“你看什么?”我问。
“看你这个人。”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刘铭说,“你长得好看,人也聪明,就是运气不好。”
我没接话。
“你是不是因为钱才跟顾深结婚的?”他问。
“跟你没关系。”
“沈鹿,我跟你说句实话。”刘铭压低声音,“顾深这人,冷血。他找你结婚,就是利用你。苏晚回来了,他很快就会跟你提离婚的。”
“那又怎样?”
“不怎样。”刘铭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我把轮椅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刘医生,你是不是喜欢我?”
刘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
“被你发现了。”
我没说话,继续推着他往前走。
“沈鹿,你跟顾深离婚后,考虑考虑我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很认真。
“刘医生,你是我老公的同学,你这样不合适。”
“顾深都不把你当老婆,我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
做完检查,我把刘铭推回留观室,准备走。
他叫住我:“沈鹿,你知道顾深为什么非要你陪他去学术会议吗?因为苏晚也在那个会上。他带你去,是想让苏晚死心。”
我停住了脚步。
“你那天看到顾深跟苏晚在商场买戒指,对不对?那枚戒指是苏晚买的,顾深只是陪她去。他在利用你,也在吊着苏晚。沈鹿,这个男人心里只有他自己。”
我走出急诊室的时候,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刘铭说的每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扎得又深又疼。我告诉自己不要信,但每一句话都有对应的证据,每一件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顾深不爱我。
他只是需要我。
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我撞上了一个人。
他穿着手术服,身上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显然刚从手术室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谁下单了?”
“刘铭。”我说,“他晕倒了,我接的单。”
顾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很难看。
“你接他的单?”
“怎么了?有问题吗?”
“以后不许接。”
“凭什么?”
“凭你是我妻子。”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不想让人嚼舌根。”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深,你在乎吗?你跟苏晚的事全网都知道了,你怎么不担心人家嚼舌根?我接个陪诊单你就担心了?”
顾深的表情僵住了。
“你看到新闻了?”
“全世界都看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晚是我的大学同学,她刚回国,人生地不熟,我陪她吃顿饭而已。”
“而已?”我笑了,“顾深,你不用跟我解释。真的,不用。”
“沈鹿——”
“我说了不用!”我打断他,“你想跟谁吃饭跟谁吃饭,想跟谁买戒指跟谁买戒指,跟我没关系。我们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我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
顾深在身后叫我,我没回头。
出了医院大门,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顾深跟苏晚的事。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在乎。
我他妈居然在乎。
在乎一个从一开始就告诉我是协议结婚的男人,在乎一个连早饭都不记得给我热的男人,在乎一个说“别自作多情”的男人。
我沈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了?
手机震了,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家,我们谈谈。”
我回了一个字:“好。”
8
到家的时候,顾深已经在客厅了。
他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份三页纸的协议。
茶几上还放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我的。
我换了鞋,坐到他对面,没说话。
“沈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要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说。”
“第一,我跟苏晚大学时确实谈过恋爱,但那是十年前的事。她出国后我们就断了,她结婚后我们连联系都没有。今年她离婚回国,进了我们医院,我们才重新联系上。”
我听着,没说话。
“第二,商场买戒指的事,是她找我帮忙参谋,因为那个品牌我在国外见过。我陪她去了半小时,仅此而已。”
“第三,”他顿了顿,“奶奶昨晚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走了?”
“嗯,昨晚十一点二十分。”顾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看到你结婚了,她放心了。”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
顾深居然会红眼眶。
“顾深,你……节哀。”
“我没事。”他喝了口水,“沈鹿,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跟苏晚之间什么都没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为什么以后也不会有?”
顾深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
“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我们是假的。”
“假的也是结婚证。”他说,“我顾深不会在婚姻存续期间做任何对不起妻子的事,不管这段婚姻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
“沈鹿。”他突然叫我。
“你说一年后离婚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轻松。”
“真的?”
“真的。”
“撒谎。”顾深说,“你走的时候腿在抖,我看到你蹲在医院门口哭了。”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
“你从急诊楼跑出去的时候,我在楼上的窗户边看到了。”
我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沈鹿,”顾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从来没谈过恋爱。大学时跟苏晚在一起,是因为她觉得我条件好,我觉得她合适,就这么简单。分手后我没有难过,她结婚我也没有感觉。我一度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喜欢任何人。”
“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了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我见过的,最倔的女人。欠了四十多万,打三份工,弟弟生病,自己连顿好的都舍不得吃,但还是每天笑嘻嘻地去上班。陪诊的时候被病人掐得手背青一块紫一块,一句怨言都没有。奶茶店老板克扣你工资,你不吵不闹,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干。”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所以你是因为同情我?”我问。
“不是。”顾深说,“我是因为佩服你。”
佩服?
“我奶奶找了很多女人让我相亲,我都没同意。后来她病危了,我没办法,只能找个人假结婚。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纠缠我,也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感情。”
“那你错了。”我说,“我纠缠你了?我浪费感情了?”
“你没有。”顾深说,“但我浪费了。”
我不懂。
“那天晚上在酒店,你问我说为什么替你说话。我说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不管是真是假,在外面我都要护着你。那是假话。”
“真话呢?”
“真话是,”顾深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发现自己不想看到你受委屈。”
我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顾深,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吸了吸鼻子,“你知不知道刘铭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你跟苏晚复合是早晚的事,说我只是你的挡箭牌。他还说他喜欢我,让我离婚后考虑他。”
顾深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不是生气,是暴怒。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
“你干什么?”
“打电话给刘铭。”
“你打给他干嘛?”
“让他知道,谁的女人不能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突然觉得好笑,又好气,又有点心疼。
“顾深,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鹿,我在手术台上救了上千条命,但面对你,我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怕说了,你就不演了。”
我想哭,又想笑,最后两样都做了。
“顾深,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脚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不是嘴角抽动,不是社交式的礼貌微笑,而是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柔和了。
“小时候爬树摔的。”
“真的。我七岁的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脚后跟磕在石头上,缝了七针。”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主任,小时候还挺野啊。”
“闭嘴。”
“刘铭说你知道这个疤,才说明你真的了解你。他是在诈我呢。”
顾深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沈鹿,我想把协议撕了。”
“因为我不想跟你离婚。”
“合同写的是期限一年。”
“那就改。”他说,“改成无期。”
我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上有长期洗手留下的细微裂痕。
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做了一千多台手术,救了无数条命。
此刻,这双手在等我。
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顾深,你要想清楚,我这个人很麻烦的。我弟的病还没好,欠的钱还没还完,我在奶茶店打工一个月挣三千,陪你演一年戏已经赚大了。你跟我来真的,你就亏了。”
“我不怕亏。”他说,“我顾深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让我心疼的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遇到你的那天起。”
我哭了,哭得很大声,把脸埋进他胸口,把他的衬衫哭湿了一大片。
他拍着我的背,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9
第二天,顾深去了医院,我去药店上班。
下午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消息,是刘铭发来的。
“沈鹿,对不起。我跟你说的事都是假的。苏晚跟顾深之间什么都没有,是我编的。我承认我喜欢你,所以故意挑拨你们。顾深今早找我谈过了,他告诉我你们是协议结婚,但他想把这变成真的。他还说,如果我再说一句你的坏话,他就在全院大会上点我的名。沈鹿,顾深是真的很在乎你。”
我看了这条消息,没回。
不是生气,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人注定是过客,连回复都多余。
晚上顾深来接我下班,开了那辆黑色的SUV。
他给我买了热奶茶,不是奶茶店那种,是商场里那种贵得要死的芝士奶盖。
“你今天怎么了?中彩票了?”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得腻人。
“没中彩票。”他发动车子,“就是想给你买。”
“顾深,你是不是不会谈恋爱?”
“是。”
“那我教你。”我说,“第一,给女人买东西的时候不要说是‘买给你的’,要说‘我看到这个就想到你了’。”
顾深想了想,说:“我下班路过那家奶茶店,看到芝士奶盖就想到了你。”
“为什么想到我?”
“因为你喝奶茶的时候像只仓鼠。”
我差点被奶茶呛死。
“顾深!”
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明显,就是那种偷笑的弧度。
我瞪了他一眼,但心里甜得发腻。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顾深突然刹了车。
“怎么了?”
他没说话,指了指医院大门。
我看到一个女人从医院里走出来,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苏晚。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像是在等什么人。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她哭了。
顾深看着我,说:“她今天辞职了,要回美国。”
“因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回来,也等不到她了。”
我没说话,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顾深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鹿。”
“你弟的骨髓配型找到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真的?”
“真的。下个月就可以做移植。”
“顾深!”我叫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个惊喜。”
“你这个人的惊喜真的很奇怪!”我激动得在副驾驶座上乱动,“我弟有救了!我弟真的——”
话没说完,顾深突然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侧过身子看着我。
“沈鹿,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什么意思?”
“不是协议结婚,是真的结婚。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我奶奶,就是因为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永远冷淡的脸,此刻写满了认真和小心翼翼。
“顾深,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挑时候表白。我弟要做手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医院、配型、手术费——”
“手术费我来出。”他说,“你弟就是我弟。”
“你这个人——”
“我知道我很讨厌。”他打断我,“但你能不能先把话说完整?”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
“顾深,我答应你。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重新开始。”
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很好看。
“走吧,回家。”
“等等,”我叫住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做?”
“什么事?”
“撕协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页纸,当着我的面,一页一页地撕成碎片,扔到车窗外面。
碎片在风中飞舞,像雪花一样。
“沈鹿,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协议妻子。”
“那我是什么?”
“是我顾深这辈子,最想留住的幸运。”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哗地往下掉。
“顾深,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刚才。”他说,“网上搜的。”
我破涕为笑,伸手打了他一下。
他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好,回家。”
10
顾深开车回家的路上,我靠窗边看着窗外飞掠的街灯,心里那股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沈鹿小姐吗?我是市一院血液科的主治医生李想,关于你弟弟沈鹿鸣的骨髓移植手术,有个情况必须跟你说一下。”
我心脏猛地一紧。
“什么情况?”
“配型成功的捐献者,今天下午临时反悔了。”
“什么?”我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坐直了身体,“反悔了?为什么?”
顾深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伸手拿过我的手机,直接打开免提。
李医生的声音传来:“捐献者是个年轻女性,今天下午来医院做术前检查,查出来怀孕六周了。按照规定,怀孕期间不能捐献骨髓,对胎儿和捐献者都有风险。她本人也明确表示拒绝捐献。”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座椅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深皱着眉,冷静地问:“李医生,骨髓库还有没有其他配型成功的?”
“有,但都在初步筛选阶段,要做高分辨配型,整个过程至少要两到三个月。沈鹿鸣的病情等不了这么久,上个月的检查结果显示,他的病情在加速恶化,如果三个月内做不了移植,预后会很差。”
“预后很差”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脑袋上。
我弟才七岁。
他才七岁。
“我知道了,李医生,我们会想办法的。”顾深说完,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顾深,你看吧,我就说了,我这个人运气不好。”
“你知道吗,这半年我已经习惯了。”我擦了擦眼角,“每次我觉得事情要变好了,它就一定会有新的问题。我弟确诊的时候,我以为化疗就能好。化疗没效果,我以为骨髓移植就能好。现在配型成功了,捐献者怀孕了。”
我深吸一口气。
“老天爷是不是在玩我?”
顾深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暖得我想哭。
“沈鹿,你弟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他有事。”顾深说着,发动了车子,“明天我去骨髓库调数据,亲自做高分辨配型筛选,发动全院资源,全国范围找捐献者。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要多久,我一定找到。”
“可是李医生说我弟等不了三个月。”
“那就我们自己配。”
顾深看了我一眼,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的是兄弟姐妹,你是他亲姐姐,你有1/4的概率配型成功。明天你去血液科抽血,做配型。”
我想起来了,之前医生就建议过我配型,但那时候我在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身体差得一塌糊涂,抽血化验的结果显示我贫血严重,不符合捐献条件。
“可是我贫血——”
“这三个月你好好养身体,吃药,打升血针,把身体调好了就能捐。”顾深说,“沈鹿,你弟能不能活,不取决于捐献者,取决于你。”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我几乎承受不住。
这三个月,我以为我弟的命握在别人手里,我除了赚钱什么都做不了。现在顾深告诉我,我弟的命,握在我自己手里。
“顾深,你确定吗?”
“我确定。”他说,“我做了十几年心胸外科,见过比这更难的绝境。你弟不是没救了,是还没找到对的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冷静,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担当”。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深破天荒地没睡沙发。
他躺在床的另一边,隔了很远,但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沈鹿,睡吧。”
“我睡不着。”
“那就躺着。”
“顾深,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弟救不回来。”
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但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得像雕塑。
“顾深,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我不值得。”我说,“我什么都没有,欠一屁股债,弟还生病,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你有。”顾深转过头看我,“你有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不会认输的心。”
我哭了。
哭得很安静,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顾深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地,像是在说“别怕,我在这儿”。
那天晚上,我在他怀里睡着了。
没有做梦。
三天后,我去了血液科抽血配型。
顾深亲自陪着我,坐在抽血室外面,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等我出来就递给我。
“结果要等一周。”他说,“这一周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去奶茶店打工,不许接陪诊的单子。”
“我欠的钱——”
“我来还。”
“可是——”
“沈鹿,”他看着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自己养好,救你弟。其他的事,交给我。”
我点了点头。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配型成功。
李医生拿着报告,笑着说:“沈鹿,你和你弟的配型相合度是8/10,虽然不是完美匹配,但完全符合移植条件。这三个月你好好调养身体,我们争取三个月内做移植。”
我拿着那份报告,手抖得厉害。
顾深站在我身后,双手按在我肩上。
“看吧,我说了,不会有事。”
我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三个月后,我弟沈鹿鸣进了移植仓。
我躺在隔壁的病床上,手臂上扎着针,看着自己的血被抽出来,经过分离机,提取出干细胞,再输回我体内。
疼,真的很疼。
但想到那些干细胞会流进我弟的身体里,成为他新的造血系统,我就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
顾深隔着玻璃看着我,白大褂都没脱,显然是刚从手术室出来。
他冲我比了个手势。
不是加油,是我爱你。
我笑了,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六小时后,移植结束。
李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看有没有排异反应。
那半个月,我每天守在移植仓外面,透过玻璃看我弟。
他瘦得像只小猴子,光头上贴着电极片,嘴巴里长满了溃疡,吃什么都疼,但每次看到我就笑。
“姐姐,我不疼。”
我隔着玻璃冲他笑,眼泪止不住地流。
顾深每天下班都来,给我带饭,陪我坐一会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安静地陪着。
有一天晚上,我弟睡着了,顾深拉着我去了医院的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沈鹿,等你弟出院了,我们补办婚礼好不好?”
“协议不是撕了吗?”
“所以是补办。”他说,“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沈鹿是我顾深的妻子,合法的,永远的。”
我看着满城灯火,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我蹲在医院门口哭得浑身发抖。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我发现,我有了全世界。
“好。”我说。
顾深低下头,吻了我。
这个吻来得太晚,晚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
但它还是来了。
像所有的好运一样,迟到,但没有缺席。
一个月后,我弟出院了。
他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走路还不太稳,但已经能自己吃饭了。
医生说要定期复查,要吃抗排异的药,要注意保暖,不能感冒。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了。
顾深开车来接我们,车上放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我弟爬上后座,抱着蛋糕,问:“姐夫,这是给我的吗?”
顾深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姐夫啊。”我弟眨巴着眼睛,“你娶了我姐,不就是我姐夫吗?”
顾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角弯了弯。
“对,我是你姐夫。”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车子开过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我突然说:“顾深,停车。”
“我们去领个真的。”
顾深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
“现在。”
他笑了,把车停进车位,拉着手刹,转头看着我。
“沈鹿,你想好了?这次没有三页纸的协议,没有三十二条守则,没有期限。你确定?”
“我确定。”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想赖着不走的人。”
他怔住了,眼眶红了,然后又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我们下了车,手牵着手,走进民政局。
这一次,不是演戏。
是来真的。